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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花 (引子、第一章)

冯翼

LV.4

楼主
  昏黑的溶洞中,一切阒寂无声,只有钟乳石上偶尔滴落的水珠,溅起低微的轻响。
  不远处是一个小小的洞口,呈半圆形,只有不到半米高。开口在崖壁的上部,从崖壁下远望,完全难以看到这个洞口。
从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照亮了一个女人惨白的脸。她身着一件淡黄的连衣裙,围着湖蓝色的丝巾,裙摆上满是淤泥和水渍。她的怀中,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面无表情的走到洞口,把婴儿从洞口推了下去。
  她面无表情地掏出了一颗小小的药丸,吞了下去,侧身背靠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半晌,再无动静。

(一)
  花大婶又怀上了。
  不久前,村里宣传起了计划生育。已经有了两个孩子——长子如松和次女桃花的花大婶便按要求服起了避孕药。
花大婶的身体一向健壮。她能用木板车载着几百斤猪肉翻过崎岖的山路到集市上贩卖,在地里插起秧来,也少有人能赶得上她的速度。她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什么事都想争个第一。她盖起了村里第一座水泥房,跑去上海滩买到了村里第一辆自行车。她的裁缝技术十分高超,织成的衣裳在村里人人夸赞。她常常拉上五六个同行坐渡轮到上海滩收购布料厂处理掉的碎布,又将几十麻袋碎布拉回村里。这些碎布里有各种各样的布料,每一次翻检,花大婶都像淘宝一般满脸兴奋。有时,她还会给两个孩子捎来一些新奇的玩具。如松五岁生日时,花大婶送给他一节拧上发条就会咔咔前进的铁皮火车头。已经过去半年,如松仍然对它爱不释手,视若珍宝。
  只是这一个月来,花大婶时常感到有些头晕无力,身体似乎一天比一天虚弱。她只好放慢裁衣的速度,头晕时便躺下歇息片刻。她又找到村里的未医生开了一张方子,不过身体一直未见好转。有一天,看着病恹恹的自己,她心中无比烦闷,气不打一处来:“我偏要狠命干,看看老天爷能把我怎么样!”她起身挑水,劈柴,把缝纫机踏得飞快。花大叔想劝劝她,被她的一声怒吼吓得缩了回去。当天晚上,她便上吐下泻,连躺三天起不了身。总算有些好转后,她再不敢那样拼命干活,只是断断续续裁着衣服。脏活重活,大多交给了花大叔一个人干。
  因为身体状况欠佳,花大婶服药的次数也少了下来。半个多月后,花大婶不再经常感到头晕,但是却常常有呕吐感。旧病未愈,新病又起,担心的花大婶来到村里的卫生社检查身体。当天坐诊的未医生仔细询问了几句,便建议花大婶再观察一段时间。“避孕药暂时别吃了,房事也尽量少做。你说不定怀上了。”
花大婶吃了一惊,惴惴不安地回到家中,又休息了十几天,月经始终没有来。花大婶的心越来越沉。这天,未医生来到花大婶家,仔细询问了花大婶这几天的身体状况,便告诉花大婶:“不出所料,你应该怀上了。这事有点麻烦了。”他嘱咐了花大婶几句,让她下午来卫生社找他。
  吃过午饭,和花大叔交代了几句,花大婶便出门前往卫生社。卫生社设在村口,是由一座废弃的磨坊改建的。村口外是一条山路,村庄四面环山,这条山路是通向醴泉镇(因为名字难写,村里人也叫它“里泉镇”)的主要通路。在以前,村里人得了大病,村卫生社无力医治,便得翻山越岭前往醴泉镇上的醴泉医院治疗,自从医术高明的未医生来到村卫生社后,几乎再没有人出村看病了。
  还未走进卫生社,花大婶便远远看见高大的未医生在卫生社门口等她。看到花大婶前来,他笑着招了招手,把花大婶带到了卫生社主任面前。
主任身材魁梧,生着络腮胡子,皮肤黝黑。虽然身为卫生社主任,但他对治病救人却是不精通,只会开几张简单的方子。他能坐上这个位置,还多亏了身为村长的叔父。他为人热心,又因为平时的活大多交给了未医生和几个手下,他闲来无事便在村里转悠,给人帮忙。提起卫生社花主任,村里人人交口称赞,而对于花主任并不怎么擅长看病这事,倒也没什么人在意了。
  主任看见花大婶进来,招呼她坐下,开口道:“我听未医生讲了你的事。按理说孩子是该打掉的,但又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可能没法打胎。那我就破例一次,孩子就生下来,但是得扣掉五百工分。你看怎样?”
花大婶心头一紧。五百工分——这可是她辛苦干小半年农活才能拿到的数量。她抬头问道:“花主任,能少扣一点吗 ,干活也不容易......
  “不行,”花主任摇头道,“这件事已经破例了,扣得少了,即使我同意,别人也有意见。你不想扣工分,那只能打胎了。”
  花大婶迟疑了一会,便咬咬牙点头道:“好,那……就扣工分吧。多谢主任了。”她谢过花主任,谢过未医生,便出门向家走去。
  夏日的午后暑气蒸腾,刚插完秧的稻田里,一片片稻苗闪着绿油油的光泽。花大婶用袖子擦着汗,心情有些烦闷——倒也不是差钱,花大叔起早摸黑杀猪卖肉,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只是白白被扣掉五百工分,自然是好不痛快,加上炽热的阳光与稻田里扑面而来的又热又潮的水汽,更增添了花大婶心中的不快。她快步走回家,抬手推开了房门。
  一走进家门,满面笑容的花大叔就迎了上来:“哎呦,你说好巧不好巧,你前脚刚走,二姐就来了。她丈夫刚从上海滩回来,给咱捎了几双靴子,给你捎了匹花布,又给两个娃带了两块毛巾。我还没告诉娃,你去把毛巾给他们吧。”说着,递给花大婶一个红色的纸盒。花大婶打开纸盒一看,里面的确是两块毛巾,一块印着方格图案,一块印着米老鼠。
  “二姐呢?怎么不留她吃个晚饭?”花大婶合上纸盒问道。
  “我留她吃饭了,但人家客气,说家里还有事,就是不留,茶也不喝,送完东西就走了。”
  “哦。”花大婶点点头,便扭头招呼在后院玩耍的如松和桃花。姐弟俩听见喊声忙跑了过来,看见花大婶手中的红纸盒,眼里顿时溢出了兴奋的神色。
花大婶把两块毛巾放在桌上,看着两个孩子:“这两块毛巾是你们二姑姑送来的,你们你们一人挑一块吧,别抢。”
  话音未落,如松和桃花便扑向了那块印着米老鼠图案的毛巾。“我要这个!”“我要,给我!”“给我!”两人各抓着毛巾的一端拉扯着,谁也不肯松手。如松的力气比桃花大,一用力拉得桃花趔趄了两步,险些摔在地上。
  花大婶见状,怒火中烧:“把毛巾放下!谁也别要了!”她一把夺过毛巾,丢在案板上,抽出菜刀把毛巾切得粉碎,不管身后大哭的桃花和吓得呆在原地的如松,走进房间,反手摔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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