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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起名先这样吧6

坂田银时

LV.21

楼主
1.
喏,那家伙就是了。”
“……”
已经开始有些近视的男生戴上眼镜,在身边人群的窃窃私语之中扭过头来,凝视着闭上双眼背靠椅子正听着手机中音乐的小个子,稍稍皱起了眉头。
“喂,藤村,你不会要去找那家伙吧?”
“我很好奇呢……”
没有将身后那群人的嗤笑和嘲讽放在心上,男生慢慢地走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从教室最后堆放杂物的储物柜里拖出一把椅子,并排着坐在了小个子的身边。很明显已经察觉到周遭声响的异变,这个其貌不扬的小矮个挑起了眉毛,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能让我也听听吗?”
代替回答的,是那只将手机压住的手。
“……这样啊。那,取而代之,要试着听听我这里的曲子吗?”
这回,嘴角还有淤青的小矮个睁开了空虚冷漠的双眼,如同打量智障一般看着他。
“……藤村同学吗……”
“我也很喜欢音乐,毕竟这是存活于世为数不多的宽慰了。如果我不幸像贝多芬那般失去听力,恐怕会悲痛欲绝吧……当然,看着古手同学的时候,总觉得你已经死了呢。哪怕是在另一个世界,也依然会对音乐抱有如此的钟情,以至于还弥留在这垃圾场里不肯离去吗?”
“……你想干嘛?”
这回,口气里已经能听出不快和警惕了。
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同样作为优等生的藤村太平安慰自己,不要太过在意这个同自己几乎交替拿下学年第一宝座的男生那宛如刺猬一般的反应。如果是自己的话,如果自己也有心的话,说不定也会做出类似的反应吧。而也许是出于某种同类的惺惺相惜,他摸出自己的手机,开始在音乐目录里翻找起来——
然后,在手指划拉到某一首曲子的时候被拽住了手腕。
“……莫扎特吗……真是,悲伤的选择啊……”
然后,他笑着摸出两枚耳机,将其中一枚递给了表情依旧冷淡的小矮个。
古手没有挂上,但也没有阻止他,就任凭他将这枚耳机放在书桌上了。
——在安魂曲的旋律之中,他们就这么这么肩并肩地闭着眼,一直挨到铃声响起。
古手慎也和夏尔推开了酒吧的门,对老板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之后凑到吧台前,押上一大叠钞票。
“……要什么?”
“最烈的酒都拿出来吧。”
“又要和你家妹妹拼酒吗?”
“啊。”
已经变成地中海的老爹不再多说什么,熟练地从酒柜上一瓶一瓶地拿下陈年佳酿,而坐在高脚凳上的两人一言不发,只是机械地接过酒瓶,重复着将厚底玻璃杯斟满,一饮而尽,再次斟满的过程。
“你什么都不问吗,老爹?”
“问了你会说吗?”
他停了一下,看着琥珀色的杯中液,轻轻摇了摇头。
“在我这里买醉的人你也不是第一个,如果每个人都要去问一次,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的人品了吧,古手。”
“……说的没错。”
当然,我还是很好奇的。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从帕特诺米亚消失的大人物在这深夜四点时分带着自己那酒量宛如鬼神的妹妹跑到我这小店来拼酒,怎么想背后的故事都能写出一部书了吧?只不过,你也好你妹妹也好,口风都紧得要命,除非你们自己愿意开口,我这糟老头子是没办法从你们嘴里套出话来的。”
“那你可真是高看我了,老爹。”
他哈哈苦笑,又一次将烈酒灌入喉中,垂下视线盯着被擦得发亮的黑色吧台。老爹开始抽起了烟,而他也不客气从对方手中接过万宝路,借了个火点燃了。
“我听说俄罗斯发生的事情了……自从你未卜先知地将她赶回这垃圾荟萃的道德洼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房子直接废弃,搬家行动可以说干净利落,现在无论是王市长还是协会的人都很焦虑呢,毕竟你可是这里的Ace啊。”
“看起来她还是老样子,一旦酒喝高了就开始喋喋不休。”
“她喝高的次数可不多,老爹我只见过三回。第一回是她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带着正规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战败屈辱,在我这里买醉逃避;第二回的时候是杰里拉死的时候,她和她手下那群毛熊把整个场子都包了,喝得天翻地覆;这第三回,就是她的祖国变成了一片白色沙漠的时候。而看起来深知内情的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别说复仇了,就连真相都掩盖在永不消融的积雪之下……你这样,让这家伙怎么承受得住?”
“老爹你觉得我像是慈善主义者?”
“拉倒吧,这城市里有慈善主义者?”
“说得挺好。”
古手慎也一边说着一边瞥了一眼静静凝视着猩红的红酒而不发一言的夏尔,露出释然的笑容,接着说道:“我不会活在任何人的期望之中,哪怕是自己的期望……每个人都只是在拼尽全力地挣扎,就像东京大轰炸中跃入喷泉试图逃避燃烧弹灼热高温的人群一般,越是挣扎越是死样凄惨……仅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成了哲学家了?”
“可能一直都是。如果没有发生一些让人遗憾的事情的话,我可能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幅德行,而是蜗居在某个偏远的小城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吧。”
“嘿嘿,这说法可就有意思了。”
捋了捋稀疏的棕色卷发,老头露出嘲讽的笑容,一边卷着大麻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在我跑到这臭水沟里来过日子之前,我有个朋友也是这样的想法。毕竟那时候时局还很稳定,这世界虽然肮脏,却巧妙地将垃圾都掩藏在下水道里,总算是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没被吓死——就像这样的家伙,原本想着和我一起开一家酒馆,结果稀里糊涂地就被征兵,然后稀里糊涂地死在同异能者的战争之中,他的弟弟稀里糊涂地被当成导游使,接着就挂在了封锁区里。我这人没文化也没野心,只是,既然拿着他的遗产,不做点什么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就来这破地方实现他的愿望了。嘛,虽说,开店的是个瘾君子,而来来往往的人也都不是善茬,跟他所设想的那种温馨小酒馆八竿子打不着呢。”
“老爹你觉得我是哪种?”
“反正不是他那种。”
抽了一口飞叶子,老头露出舒畅的神情,眯着眼睛灌了一口白兰地,接着笑吟吟地打量着眼前毫无醉意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上的又短又硬的白色胡茬,盖棺定论一般地说道:“你的眼神是死的,这不是活人有的眼神。如果你曾经是个活人的话,那就说明现在的你早就死了。如果你从来都不曾活过,那只能说明你要么是个怪胎,要么命运多舛——当然,老爹我不喜欢赌人心,具体是哪一个我也没兴趣搞懂。古手你愿意大大方方地给钱,我也就愿意大大方方地给酒——这个世界,说穿了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
喝着姜汁汽水的两人坐在自贩机旁的长椅上,远远地眺望着操场上正在踢球的校足球队的男生和不远处满目花痴的女生们,如同看着一场滑稽戏。身形矮小的那个率先喝完了手头的汽水,将它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冷漠地盯着天空,而坐在一旁的高个站起来,双手揣在裤兜里,用背影来面对他。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了上坂同学强行出头呢?明明打架那么弱,还非得弄得遍体鳞伤——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慎也。”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了?”
“我也没说这话。”
摊了摊手,藤村太平露出没有敌意的笑容,只是陈述事实。
“只是,你还是人类一天,你就不可能回避其中的矛盾。死亡确实是一种解脱,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非常符合你的作风,不去解决问题,只消灭问题。该说是实用主义到令人咋舌呢,还是该说残忍到让人发指呢……我也说不清楚。因为,对此没有任何道德评价的我,和你相比也好不到哪儿去。”
“我们本就没必要消灭思想,消灭肉体就够了。作为肉体的附属物存在的思想,以及衍生而来的痛苦和欢愉,都只不过是黄粱一梦。”
“可只要还在梦中一日,就无可避免地因之而痛苦,而欢愉,在这出愚蠢的荒诞剧里跳着滑稽的舞步——所以你想罢工,对吧?”
“不也挺好吗?”
“我没意见。我只有一个问题,阻止了你迈向那个世界的,是上坂同学吧?”
“……太平,明知故问不是好习惯。”
“只是确认而已。”
头痛地捂着额头,藤村太平转过身来,朝着古手慎也伸出手来——
“如果这注定是一场噩梦的话,至少先留下一行让人沉醉的美好,再从中醒来吧。”
“……”
而古手慎也,沉默了很久之后才接住了那只手。
视野的尽头,跌跌撞撞朝着他们奋力跑来的,正是被念叨到的上坂爱花本人。
“可是,到头来正如慎也所说,不过是过去的延续而已。”
削瘦的眼镜男给自己点燃了一根香烟,凝视着它聚拢又弥散,最终消失在空气之中。
“换了学校并没有改变什么,升了年级也没有改变什么,从来都不存在那种‘崭新的开始’,有的只是过去的延续,并将成为继续延续下去的新的过去,不断循环着的一地鸡毛和琐碎凌乱,宛如一盘散沙。他也好,我也好,还是爱花也好,都只不过是在慢慢变成自己最痛恨的那类人,封存掉过度发展的理智的同时,融入小丑的大流之中。所以,我想,至少在死去的那一刻,他肯定是幸福的吧——然而,最终,连死亡都背弃了他。他成了活死人,超脱于世界的规则之外,却又变成了某种无法融入世界的怪物。也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救赎从不存在,眼下来看也许真是如此,哪怕是死亡也救赎不了他,他只能不断沉沦下去,直到变成那个——变成萨尔乌斯的那天。”
“我们的努力不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吗?”
“也许吧。不过我不觉得我们努力对了方向。”
太平波澜不惊的口吻反倒更增加了悲凉感,让萝拉的表情变得愈发苦涩,而平静地给萝拉沏上温热咖啡的他,继续抖露出他们的真相。
“我们确实努力了,无论是改造自然的能力,还是制定规则的能力,甚至于在基因层面不断进化来适应饮食结构的改变和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结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确实很努力了。只不过,这究竟是让世界变得更美好了,还是说只是浑然不自知地将世界拖入泥沼,可就说不准了。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超脱于人类,从来都只是肉体凡胎,凡夫俗子,甚至更进一步来说,人类和猩猩也没有离得多远……”
“……你是想说,我们改变了的只有外在?”
“我不知道那算是外在还是内在……不过,现在的慎也可能知道了吧。毕竟站在神明的角度来看,就只是一出闹剧而已。这是一种莫大的嘲讽,在个体层面,像慎也这样的怪胎属于肉体跟不上精神,只有抛弃肉体才能获得解脱;在整体层面,我们这样的怪胎是精神跟不上肉体,宛如两岁的婴儿握着核按钮瞎胡闹……毕竟,以演化本身的速度想要创造出这样的文明耗费的时间可不会这么短,在我们拥有了能将知识传递下去的手段的时候,肉体进化的速度就大大超越了精神,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成了这么一个怪胎。萝拉小姐不也是清楚的吗?就算是掌握了改造世界的力量,哪怕是三一教会这样的组织也逃脱不了人心向背,无法远离纷繁嘈杂的世间,变成了某种工具……若你们只是想把自己当作铳剑使用,那倒也无妨,但如果不是这样,萝拉小姐也应该明白的……从头至尾,都只是在瞎胡闹罢了。所以大家都变成了心智残缺的小孩,最终死在甚至没有理智这种概念的神明手里,也算是首尾呼应了。”
摁灭烟蒂,藤村太平露出古手慎也再熟悉不过的那种冰冷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根本不是倒霉,也根本不是不幸,这是宿命。”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坂田银时

LV.21

1楼
2.
她有些时候,在同千寻依偎而眠的时候会忍不住回想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为什么要走向这样的一条路呢?如果能倒转时间,她会不会冲上去阻止那个愚蠢的自己呢?但是真的阻止得了吗?真的是对的吗?她一点底气都没有。虽说辗转八百多年,锥心刻骨的痛苦已经慢慢淡化成空气,仅仅是笼罩在周遭,却再也不会感到难受了。但她明白,那并不是因为痛苦本身变成了欢愉,那只是因为作为死人的自己已经习惯了毒气,再也不会因此而心痛,而难过,而落下血泪了。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好事,但若是要活下去,确实需要这种本事。然而,为什么早已不是活物的自己,还能做到这点呢?
大概,是因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去吧——一如她亲爱的哥哥那样。



“所以,概括来说?”
“概括来说?”
古手慎也斯芬克斯一般眯起眼睛,不置可否地如此反问。凛冬将至,刚刚脱下工作服的他一手拎着自己的黑色双肩背包,一手握着手机,等待着老友回应。
“人生就是这种玩意吧。”
“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没有容易这个词,虽说,严格意义上来讲,人生就没有容易这个词。”
“还在给弟弟君攒学杂费吗?”
“助学贷款不用还的?”
他满是嘲讽地哼了一声,一边拉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一边哈了口气,走向逐渐装点上圣诞灯火的街道。熟练地摸出一根万宝路点燃的他正如这座城市中其他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一般,自然地融入人群之中。但形单影只,身边又笼罩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尼古丁,看起来与其说是融入其中,倒更像是混杂在里面的异类。
“不考虑钓个白富美吗?你看,由纪就是个不错的对象。”
“拉倒吧,你这玩笑开得有点过了,太平。”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
电话那头还能听见水壶呜呜作响的声音,接着是温热的水流注入马克杯中发出的清脆声响,让人不由得觉得懒洋洋的。呼吸着寒冷空气的青年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蜗居,一边等待着阶级不同的老熟人继续他的发言。
“需要钱的话尽管开口就是了——虽然这么说了很多次,到头来你也基本没怎么开口过。”
“我不喜欢欠人情债。”
“比厌恶经济债务更甚——毕竟人情债这玩意,什么时候才能算还完,一点头绪都没有。总体而言,你并不喜欢跟人发生太多的交集,尤其是并无意义的过多干涉——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那个时候要帮茉莉小妹妹出头呢?”
“……心血来潮吧。”
“是这样吗?嘛,你既然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作是吧。”
“你话里有话啊,太平。”
“我虽然很想过来看看你,奈何东京离你那里还是有点远,而且正巧我这边也在忙论文的事情了。我想,你那头的情况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彼此彼此。只不过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来应付人际关系的问题,所以研究课题这件事上我只打算凑个数。”
“一如既往节能主义——呐,慎也。”
“什么?”
“多久没去看过爱花了?”
“……”
他的步伐渐渐停滞,最终停留在正兜售着糕点的西点店前,打量着橱窗中自己的倒影。
“独立不是坏事,但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而且,我总感觉会被溺爱至死,到头来也拿不出合适的应对措施,结果还是狼狈地逃跑了呢……”
苦笑浮现,他摸了摸自己将近两个月没刮过的胡子,歪歪头凝视着若影若现的那个憔悴的身影。
“那由纪那头你还有在去吗?”
“一段时间不过去的话雾岛夫人就会打电话过来,向我诉苦——没办法,茉莉是那种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但你还是同意了?”
“……应付小孩的话,拒绝只会让不讲理地瞎胡闹更上一层楼吧?”
“真不像你的作风。”
“我有同感。”
“前期招聘你去看了吗?”
“有点忙,没怎么去——嘛,我那专业,也就那样。”
轻松地笑了笑,他露出释然的神情,继续迈开脚步。
“那日子会变得更加艰辛了呢。”
“如果真的揭不开锅了,就劳烦老兄你江湖救急了。”
“你如果需要我倒是能给你推荐几个岗位……嘛,不过都在东京。”
“有点远啊……”
“不方便呢……”
“我会考虑考虑的。”
“有这句话就够了。”
些许故意压低声线但却轻柔的交谈声从听筒中传来,藤村太平简短地道歉并挂断电话之后,瞥了一眼手机上日期的古手慎也将它塞进裤兜里,一边细心地将烟蒂摁灭放回空烟盒之中,一边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满满当当的日程表里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逐渐磨损掉人的精神,让其变得颓唐而麻木。他在车站前看着沙丁鱼罐头一般的电车驶来的时候,注视着打开的自动门,一瞬迟疑——
但还是迈出脚步,钻了进去。
他不觉得这是一种好的做法,但他别无选择。正如,他不觉得自己和那群沙丁鱼同类是一路人,却依然钻进了车厢之中一般。就像一颗石子不小心掉进蛤蜊体内,只能被逐渐包裹起来,变成浑浊的白珠。看似美丽,却再也不复石子原本的模样。古手慎也知道,自己不喜欢珍珠,对被供上神龛的龟骨也嗤之以鼻,但他也并不打算像条王八一般在泥地里打滚,他唯一想做的,就是如同海洋生物一般沉入水中,慢慢腐烂,连尸体都被掩埋在幽暗深邃的海底,不见光亮。
可是,光亮还是会擅自走过来——
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还是说,正如太平所说的那般,在这颗冷漠的心里,还有什么地方隐隐地在祈求光亮呢?
他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在“正确”和“好”之间,自己只能选择正确。无论要以什么作为代价,无论要用多少泪水来浇灌,他都只能选择正确。真善美从来都不统一,而他这样的异类,只会选择真。
哪怕既不美丽,也不善良。
如摇篮一般轻轻摇曳的电车里,被挤在人群之中,瘦小的他被攒动的人头遮蔽视线,只是静静地眺望着散播出昏暗亮光的车顶吊灯。那光亮一如红矮星,只是静静燃烧,却不带一丝温暖,来自于垂死恒星最后的一点奉献——
一如他自己那般。
存款在缓慢而痛苦地增长,却并非为了给自己一个更好的生活。对于他来说,大概从头至尾就不存在什么“更好的生活”,而他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够安心离去的借口。
——比如,留给弟弟来偿还助学贷款的微薄遗产。
(太平那家伙,是嗅到气息了吗……嘛,他的话,也不奇怪就是了。)
越是迷醉于美丽,便越是靠近痛苦的别离。挨得越近,越是被灼伤。哪怕是垂死的恒星,也依然是暴躁的恒星。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距离,却从来没有掌握这门技术。所以无能为力的痛苦在心头慢慢慢慢累积,早已看透结局的他明白,一厢情愿,自欺欺人的爱最终只会毁掉一切,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所以,沉睡吧。在必将来临的永眠来临之前,在他满是犹豫,满心不舍地选择离开这个让他烦恼,让他绝望,又让他流连的世界之前,尽己所能地留下最后的遗产。若是珍珠能让后来者些许露出笑容,稍稍安抚他们失去的哀伤,那变成珍珠也无妨吧。
哪怕是以石子的生命作为代价。



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归根究底的话,不过是简单的求生欲。在黑暗的中世纪,遭人排挤,遭人陷害,命运不由自己掌控,辗转流离被当作商品一般几经易手,最终像垃圾一样地被处理掉,扔上火刑架之后,她还是想要活下去。
真是嘲讽。明明人生满是苦难,充满了暴力,屈辱,苦涩和绝望,作为生物的她还是拼命地想要活下去。
所以,在被烧得半死,艰难地从墓地里爬出来的时候,血肉沾着泥土,她还是拼死朝着那个出现在视野中的身影伸出手去。其结果,她获得了不朽的生命——
但不朽的生命,真的能叫做生命吗?
割开自己的手腕,让一滴满是诅咒的黑色血液落进她暴露出来的胸腔里,那个男人脸上的笑意并非来自于善良和怜悯,而是嘲讽和愉悦。
后来夏尔知道了,这是死神的玩笑。正因为自己滑稽地追求生命,死亡以恶作剧的方式满足了她的愿望——而代价,则是她将永世不得为人,成为了被叫做吸血鬼的怪物。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她将那个朦胧不清的身影视作神明感恩戴德,打算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而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只能看到被自己咬死的男孩,和发了疯一般尖叫着逃离她的人群。
她是吸血鬼,不是人类。哪怕满心不舍,哪怕肝肠寸断,她也迟早会败给食欲,贪婪地吸食他人的鲜血与生命——而不论,这个对象是谁。
所以神父们来了,戴着白尖帽的人来了,顶着乌鸦面具的人来了,手持刀剑和枪戟的军队来了——
不断的死亡,不断地杀戮,直到内心和外在都变成了怪物。
孤独的吸血鬼,成为了自中世纪以来延续下去的传说,化作村妇威吓小孩乖乖睡觉的梦魇。黯然神伤的她离群索居,孤寂地生存在山林之中,野兽般地苟活着。
但人生还是有光亮的。
她还是数度按捺不住作为女人的寂寥,改头换面,精心打扮,重新回到人类社会之中。也曾收获过爱情,也曾同心上人许下过山盟海誓,也曾小鸟依人,蜷缩在恋人的臂膀之中——
虽然都是黄粱一梦而已。
到头来都是别离。无论是无法接受她作为怪物的本质而发狂也好,是为了保护她而死于乱石之下也罢,还是简简单单地败给寿命,她已经目睹了太多的别离。
已经过去了好几百年,夏尔终于想要放弃生命了。
但死神怎么会允许呢?滑稽戏一旦开演,就必将让脚蹬红舞鞋的姑娘一直跳下去,直到力竭而亡。
所以她不断地厮杀,不断地战斗,只求能获得安宁的永眠。遗憾的是,死亡的力量庞大而不可战胜,无论遇到多么强悍的对手,她也无法被杀死,最终只是被木钉戳穿心脏,深深地埋进了泥土之中。她依然活着,依然在痛苦的睡梦之中反复咀嚼过往的苦楚,直到朦胧不清,宛如泥沼——
然后,再度睁眼之时,早已换了天地。
这一次,是幸运,亦或不幸,她终于从无尽的苦楚中得以解脱。甜美的死亡并没有造访她,但死神又一次站在了她的面前。只不过,这一回的死神不再是那个模样。
这回的死神,只是一个提线玩偶。和她一样,是被命运操纵的滑稽剧演员。同病相怜也好,惺惺相惜也罢,他接纳了她。
数百年后,夏尔得到了名字和家人,再也不用经历痛苦的失去了。
——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那个消息传来。



“呐,哥哥——”
“……嗯。”
“来亲吻吧。”
“……”
憔悴的中年男人如雕像一般静止在月光之下。连狗吠都不存在的石板路上,他慢慢地取下嘴里叼着的香烟,背对着对方,沉默不语。
“……不愿意吗?”
“……”
男人空虚地张了张口,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来接吻吧。”
“……夏尔。”
古手慎也转过身来,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欲,而是充盈着泪水的怪物,五味陈杂。
“……想要离世的话,尽管开口。我虽然没用,至少,让你安详地离开这个地狱,还是能做到的。”
她痛苦地歪过头去,晶莹剔透的泪花打湿了石板路,把身影隐藏在黑暗之中。
“……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我也一样。”
“……到底是想要活下去,还是想要死去,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好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来,将妹妹抱在怀里,深情一吻。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跟倭黑猩猩似的,用亲昵行为来搪塞恐惧和失落,想要尽可能逃开命运的魔爪,闭目塞听,固步自封——
这里根本就没有情欲这种东西。他和她都知道的,这不过是抱团取暖罢了。
而悲凉一旦笼罩整个世界,也就不再成为悲凉,而是寒冷到让人麻木,失去知觉。原本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冰河世纪的凛冬,但近在咫尺的这张恸哭的脸,让他发现自己错了。
再小的苦痛也是苦痛,再大的苦痛,同样,依然是苦痛。
他好想像葛城美里那般,鼓起勇气,笑颜相待,向她许下不可能实现的诺言——
那句“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继续吧”,他说不出口——
到头来,他还是异类。真实,善良和美丽,他依然选择了真实。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坂田银时

LV.21

2楼
3.
所以,世界要结束了。
那个家伙虽然姗姗来迟,却还是抵达了这里。落点激起的强震掀动地壳,让整个新英格兰都处于震颤之中。算是运气好,还是算不幸呢,正在华盛顿逗留的玛格丽特·瑞利萨和早见萤同那个家伙撞了个正着,因此陷入到尴尬的沉默之中。早已成为世界一部分的异能者在政府的组织下展开救灾行动,而她们却因为同类的到访而一时错愕,结果只能傻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真是喧嚣的世界。”
拍了拍落在呢绒坎肩上的灰尘,戴着单片眼镜的老人不甚愉快地走向依然在发愣的两个女人,接着以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怎么,已经不认识我了吗?”
“……你还是来了啊,特伦斯。”
“手头的活挺多,我可没办法像你们那样率性而为。”
取下镜片用白手套擦了擦,蓄着短短白须的老人根本不与她们视线相接,继续以自己的步调延续话题。
“不过,总算是暂时处理完那边的事情了。因为查特利亚纳的缘故,很多地方都需要进行修正,费了不少时间——哦,看起来那家伙在这个世界也玩起了科研游戏啊。”
“珀萝松回去了吗?”
同近乎麻木敷衍了事般打了招呼的早见萤不同,玛格丽特询问起下落不明的同僚,而老人抬起冰冷的视线,摇了摇头。
“他应该还在这里。”
“是吗……”
“正巧,我有点事想问问你们——萨尔乌斯在哪儿?”
“……”
“工作?”
代替苦涩地绞起手指的早见萤,玛格丽特接过话头,这么问道。
“工作。”
老人如实答复,稍稍说明了一下。
“有几个地方已经没救了,并且因为老朋友的科研行为玩过了头,状况有扩散恶化的趋势。虽说我也好他也好还能通过一定的手段来暂时阻止事态恶化,但那不是长久之计。在【母亲】降临于此之后,我需要老伙计去处理善后。”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母亲】的心思根本无从猜测,也许一天后,也许一周之后——但不管怎样,似乎是打算尽快。所以概括来说,你们的休假结束了。”
这么说着,一副英伦绅士派头的老人不是很高兴地皱起眉头,第一次看着玛格丽特和早见萤的眼睛说道:“过家家游戏应该也玩够了吧?我是不在乎你们的玩具怎么想,也不介意你们在繁忙的工作中抽身来游玩一番,但希望你们别假戏真做了。罗尔塔瑞亚也好,还是阿伦芙也好,你们可都不是人类。”
“我知道。”
果真如此吗?”
慢慢将金丝单片镜戴在鼻梁上,老人的声音听起来飘忽不定,宛如噩梦之中才有的低喃。
“你们同我们不同,因为工作的缘故需要经常同人类打交道。哪怕是深居简出的【母亲】,长久的观察之下也对人类起了兴趣,你们受到的影响怕是更大吧。我不确定你们是否能做到拿捏自如,正如我不确定别的家伙的情况一样……”
“珀萝松喜欢上人类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听说了。”
“没有想法?”
“没有。”
“明明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
头一次露出超越不快,已然接近于愠怒神色的老人死死地盯着玛格丽特,组织起应对的措辞。
“正是因为如此吧,阿伦芙。”
“……说的也是。”
“还有别的话想说吗?”
“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找到那个破坏狂吗?”
“不,还有别的原因。”
收起威压的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圈震后的城市,轻轻摇了摇头。
“虽说这里要被抹消已经是预定事项了,我还是得去完成工作。最低限度,我得搞明白查特利亚纳的实验是否出现了严重的漏洞,也好为那家伙下一次的实验做好准备。换而言之,就是验收。”
“看来有的忙了。”
“还是老样子嘴不留情呢,阿伦芙——也是,如果只论尖酸刻薄,你倒是和萨尔乌斯老伙计不分伯仲。”
“女人和疯子都是尖酸刻薄的嘛。”
“可惜你们既不是女人也不是疯子呢。”
似乎总算从痛苦中回过神来,茫然无措用麻木的视线扫视着周遭逐渐清晰起来的警笛声,早见萤偏了偏头,自虐一般地开口问道:“我能见见母亲吗?”
“不能。”
斩钉截铁,以不容置喙的口吻给出答案,老人的身影开始变得飘忽不定,如同逐渐散去的海市蜃楼,但话语还是透过摇曳的空间传递过来——
“早见萤,不行——罗尔塔瑞亚的话,还能考虑考虑。”
“……这回答对于他也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
“是吗……”
“更何况——”
只剩下如风沙般逐渐消逝在视野中的脑袋,老人回眸一瞥,视线冰冷,口气中带着冷漠。
“它虽然知书达理,也会犹豫不决,但一经决定的事项,是没有半点更改余地的。”
人类对于生活的诅咒,多半都来自于无法对抗生活的无能为力。或者,用古手慎也耳熟能详的说法,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只是,尚为人类的时候,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个“客观世界”却是被某种意志支配的。结论上来说依然没错,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因为支配世界的意志本就不是人类。正如他曾经和太平闹着玩的时候吐槽过的那样,这个世界若是有神明存在,要么冷漠无情作壁上观,要么就是克苏鲁系的,而现在看起来,答案在中间地带。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成了提线玩偶吧。
还是人类的时候,他无力对抗魔幻。虽然他拥有正视魔幻的眼睛,但魔幻正如魔术师一般,讨厌这些拆穿小把戏的机灵鬼,而他也对成为这个小把戏中的一员深恶痛绝,并因自愿或不自愿地卷入魔幻之中而产生深厚的自我厌恶,以至于内部和外部一起袭来的绝望将他吞没,只想从荒唐之中抽身。可笑的是,心心念念的死亡背叛了他的期待,并没有像他所期望的那样让无聊的意识随着肉体的毁灭一道变成熵增的一部分,反倒是被神明握在手心,人不人鬼不鬼地继续存在下去了。如果说这也是世界魔幻的一部分,可算是完美的点睛之笔。
不过说到底,所谓的魔幻,到底是什么呢?
无需睡眠的玩偶打量着晨曦下还挂着泪痕的那张美丽面庞,回想起还是人类时的对话。
——“也就是说,思想实验?”
——“慎也不是一贯很擅长这些东西吗……擅长得简直不像是个理科生。”
——“这可真是多谢称赞了。”
主观感受的话,更为敏感也更为细腻的女生们大概能给出详尽的描述;若是要将这些感悟以人生格言一般的口吻说出来,太平当仁不让。但他既不像爱花那般敏感,也没有太平的睿智,他只会实话实说。
——“归根究底的话,客观世界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吧。”
——“这个停顿很微妙啊,慎也。”
——“因为边界非常模糊呢……就像人的思想和人的情感,说不定也只不过是被神经网络和多巴胺一类的化学物质所支配的一样。到底哪里算是主观,哪里算是客观,是个非常难以回答的问题。作为观察者而言,人类不算是个好的观察者,始终无法获得完美的客观性,因此就算自身同样是客观定律的玩偶,也毫不奇怪吧。”
古手慎也所了解的知识告诉他,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两面性,也没有所谓的辩证。物质世界只不过是原原本本将面貌呈现出来,既没有所谓因果论,也没有所谓的善恶观——所有这些说辞,不过是作为观察者的人用来理解世界编织出来的辞藻罢了。正如蜻蜓就算不叫蜻蜓,桌子不叫桌子,从客观视角来看也毫无变化一样,不过是准备好的标签,仅此而已。而就连这个标签本身,也只是来自于客观世界反馈所积累的资料。这种非常具有维特根斯坦风格的想法长期占据着他的脑子,让他感到漠然。毕竟,如果本身也不过是游戏中的玩家,想要越级当个公正的裁判显然不太现实,而事实也正如他所设想的那般。
“如果理解,就无法审判;而如果审判,则必定没有理解……”
他并不是为了反思战争才去看了《朗读者》,但他确实记住了这句话。并不是因为它多么振聋发聩——倒不如说正相反,显露出的是根深蒂固的荒谬和绝望。在他眼中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魔幻,也无非是原本偏颇,脱离现实的价值观念和现实世界冰冷无情的铁律之间冲突的表现罢了。和平要靠战争维持也好,真理依赖谎言支撑也罢,相互关爱却又相互伤害,习以为常的背叛轮回……林林总总,都只是现象而已。在这些现象的背后,只是自然铁律。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正因为人类的价值观念是用归纳法从历史中总结出来的,它就不可能真的完美符合不包含时间变量,或者对时间变量在小尺度内不敏感的物理法则,总是会出现冲突——而且,言外之意,冲突的时候才是大多数,对吗?”
——“你总结得很好,太平。”
——“也就是说,魔幻是不可避免的咯。”
——“我想是吧。我看不出会有神谕降临,让人类的整体心智提升至超凡脱俗,近乎神明的可能。既然如此的话,这种结果就是必然了。”
——“哪怕已经知晓这点的你,也无法逃离?”
——“这种无解的问题,就算知道病因也开不出药方,我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他预言得没错。
就算已经人不人鬼不鬼,只要他还保留着人类的意识,只要还被定律所支配,他就无法逃离。在那一天亲手摧毁了生养自己的故土,就是不容反驳的铁证。
只是,现在的情形似乎又有所不同——
虽然结果依然不变。
阿伦芙曾经嗤笑他,手握颠覆世界的力量却连几个人类都保护不下来。根本原因不在于力量本身,而在于自己同体内神明之间的和解难题。在前往俄罗斯之前,他曾经同太平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得到的回答依然让他只能用沉默来回应。
——“用神明的手腕来解决问题,其实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只是消灭了问题而已——而消灭问题本身,也只会带来新的问题。这世界上没有那么便利的事情,好处占光却一点后果都不附带,哪怕是你口中所说的查特利亚纳,不也经常玩脱吗?”
太平说的没错。
他自然可以像对爱花,对太平所做的那样,凭借颠覆世界的力量保护他们。若是做得更进一步,他甚至还能完全控制人类的心智,从身体到心灵彻底支配这个世界,让它走向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消灭所有的争斗和流血牺牲——
但这根本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他不过是用一种更加恐怖的灾厄,取代了原本的灾厄罢了。若是以正邪论断,这么做不过是让邪恶战胜了邪恶,跟正义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正义的力量清晰可见,人们因此并没有赋予它力量,实际上也不可能击败邪恶就是了。所有的观念最终都只能贯彻到手段上,而一旦到了手段问题,大家就都是一丘之貉。
打着拯救世人旗号搞独裁统治保护世界,和冠冕堂皇合法杀人去处刑,根本没什么区别。
连改造世界本身,都只是戴着脚镣在跳舞。哪怕他有能力重绘蓝图,也依然离不开画笔和墨水,逃不了纸张的限制。
当然,考虑到一旦要从游戏玩家变成游戏制作者,他就必须放弃人类的身份,同神明和解同化,这个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选。
毕竟,冷漠无情,理智而又疯狂,可谓魔幻存在本身的神明,不太可能顺从他的意见。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坂田银时

LV.21

3楼
4.
藤村太平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些许肿胀的眼睛,在泛起慵懒的午后光耀的地板上赤足行走,直到来到咖啡机前。心不在焉地煮着咖啡的他瞥了一眼自己兜里的手机,确认了时间后打了个哈欠,接着手握马克杯的把手,回到沙发上坐下来。就在他刚喝完第二口的时候,大门被敲响了——
——而且是以一种让人怀念,又让人五味陈杂的方式。
他愣了一秒,接着习惯性地走向大门,但在手伸向门把手打算拧开门扉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一团乱麻,毫无头绪,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抱着自暴自弃的想法,顺从于习惯的他决然地伸出手,打开大门。
“你还记得转轮密码啊,慎也。”
“积习难改。”
既不热情,也不拘谨,仿佛要将所有的变故都抛之脑后一般,男人背着背后熟睡的银发少女鞋都不脱地走进客厅里,接着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并拉来一条毛毯给她盖上。知道老友就在身后,古手慎也毫无征兆地开口说道:“这样其实挺蠢的吧?”
“你是指什么?”
“夏尔是吸血鬼,跟我一样既不需要睡眠,也不畏惧这点零头都算不上的温度变化,只是因为想要保留一些曾经作为人类的证据才这么做的,宛如把玩古董追忆过往的老头一样……”
“……过去是让人沉溺的毒酒啊。”
“未来是让人雀跃的陷阱。”
他轻轻擦掉夏尔眼角上残留着的泪花,视线却早已枯死。没有留恋地迈出脚步,自顾自地从消毒柜中摸出一个杯子的他一边给自己沏了一杯咖啡,一边拉开饭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理解他的用意,藤村太平苦笑了一下,拿着自己的杯子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
“什么都不问吗?”
“你会如实回答吗?”
“……抱歉。”
“嘴里这么说着,下一次的时候肯定还是一如既往。既然如此,也没必要说抱歉了,慎也。”
“……是呢。”
笑得很勉强,憔悴的古手慎也喝了一口咖啡,视线迷离而困惑。
“我遇到特伦斯了。”
“最后一位神大人吗……”
“回来的时候撞见的——不,也许应该说,是预定的会晤吧。”
稍稍更正了自己的措辞,男人机械地用银匙搅动着浑浊的棕色液体,如同不期待任何回应一般地陈述事实。
“看起来在最终审判日来临之前,他还有不少验收工作要做。如果母亲顾及到这点的话,在他的工作完成之前应该还不会来到这里——不过也很难说就是了。另外,查特利亚纳那家伙果然还是下落不明。自从他用由纪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那家伙了。”
“是吗……”
“在这里结束之后,特伦斯希望萨尔乌斯回去处理一下老查弄出来的烂摊子。虽说是暂时控制住了事态,但那也只是缓兵之计。救回来是没可能了,基本规则已经一塌糊涂,就算特伦斯试图修复,看起来某些严重的bug已经在那些地方根深蒂固,只能采取废弃措施。如果是歼灭战,特别是这种对宇宙级别的歼灭战,那确实没有比萨尔乌斯更好的人选了。”
“你们的对话层级太高,身为凡人的我完全跟不上啊。”
“……也是。”
“那,你会怎样呢?”
“我吗?”
“玛格丽特小姐已经说明过了,如果母亲降临的话,宇宙的基本规则就会因为这个既不能处理也不能接纳的系统外存在而宕机,并引发连锁崩溃,最终导致整个宇宙瓦解。根据她——不,根据阿伦芙的经验,这种崩溃会非常迅速,因为一旦核心规则被破坏,所有建立在核心规则之上的存在都在劫难逃。只是简单地改动一下常数,世界就会顷刻间灰飞烟灭——但是,你们呢?已经是神的玩偶的你们,又会何去何从呢?”
“……会被抛弃掉吧。”
没什么自信的古手慎也侧过脸打量着沙发上妹妹的睡颜,用毫无起伏的音调阐述他的假想。
“我从来没有问过萨尔乌斯这个问题——虽说,他几乎从不跟我说话就是了。想也想得到吧,它们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只不过毁灭的方式有点新颖而已,但结果是没有改变的。我不觉得和人类所理解的心智大相径庭的神明大人会因为一两个玩具而动了根本不存在的恻隐之心——哪怕是在看到珀萝松的情况之后,我也这么想就是了。更何况,正如珀萝松所言,神殿对于我这样的凡人太过可怖,就算想要将玩具带过去,玩具也会粉碎吧。在还能玩弄的时候尽情玩弄,玩腻了就扔到一边,非常消费主义的做法。”
“所以你觉得你们也会在最后时刻被抛弃,和我们一起殉葬吗?”
“十之八九吧。”
头一次露出些许释然的轻松笑容,古手慎也慢悠悠地接着说道:“二维世界中存在的生物无法理解,也不能被三维世界接纳——除非它自身变成了三维世界中的存在。但即便如此,保有着二维世界中的意识和思维,它们也注定会面临翻天覆地一般的冲击,这种冲击足以让人瞬间疯狂。假如只是一觉醒来进入了未来世界就足以让人陷入抑郁和自杀漩涡,那跳跃到更高维度存在的神殿中,怕是能让人当场变成疯子吧,甚至更甚。阿伦芙似乎也有提过,非神格的意识一旦进入神殿便会粉碎,只能当作黑暗炼成术的原料来使用了。我虽然有自杀倾向,却没打算把自己当作肥料来使用——尤其是,黑暗炼成术最终也只能炼成出没有心智,没有意识的傀儡而已。”
“什么意思?”
“所谓‘天使’一类的东西。其实严格来说,算是人造物吧。其身以世界法则铸造,其魂以灵魂碎屑炼成——不过说到底,意识粉碎得太过彻底,以至于哪怕用了黑暗炼成术都不可能再让这贫瘠的土壤中生长出任何意识了,只是得到了一种介乎机器和人之间的东西。就好像AI只是根据大数据和深度学习算法来做决定,从头到尾都没有理解艺术和人心一样,只不过是这样的玩意罢了。”
“并不打算走上这样的道路,对吧?”
“毫无兴趣。”
干净利落地结束这让人压抑的对话,古手慎也稍稍笑了笑,一边晃荡着只剩一半咖啡的马克杯,一边真诚地看着老友的眼睛,以那一贯宠辱不惊的声调说道:“我能让你们先行退场,却没办法让你们活过终幕……不过,人生的结束其实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有方式,地点和时间的差别罢了。虽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好主意,但正如太平你所知道的那样,我是永远只在‘对’和‘好’之间选择‘对’的那种奇葩……需要的话,开口说一声。”
“……专程回来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吗?”
“也有规劝你韶光易逝,把握现在的意图。”
“你不是一向对‘活在当下’这种观念嗤之以鼻吗?”
“那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还是人类。”
轻声嗤笑了一声,挂着扭曲笑容的中年男人打量着墙壁上的挂钟,强行驱使哽咽的喉头挤出字眼。宛如要将人心全都扼杀一般,逼迫自己变成一架机器,只是陈述事实。
“在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可没那个本事预知未来。既然未来对于我们依然是未知的,洒脱地谈论什么‘活在当下’可以说是不负责任到了极点。我虽然喜欢那种自由洒脱的感觉,却没那个本事成为那么伟大的人——没有伟大到不去考虑未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地步。但是,现在我不是人类,早已明晰无法变更的结局,若是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可能性根本不会发生任何变动的话,自欺欺人地去四处奔走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拯救方案,又或者荒唐地自暴自弃,听起来都不是我的菜……还有10小时的话,就把10小时当成10天来活;还剩3天的话,就把3天当成3年来活。虽说前面的人生完全是标准套路,充满了狗屎桥段,但至少你能尽力去让结束华丽一点。既然没有明日,也没有梦醒之时,在睡梦中死去又有何妨呢?”
藤村太平没有说话,只是垂下视线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杯子。乳白色的杯底残留了浑浊的画影,既没有内涵也没有艺术性,但他却似乎从中看出了什么东西。
“我从早见那里听说你最近和萝拉主教打得火热……也挺好。那姑娘是个可怜人,如果能有像你这么好的家伙陪着她一起安详赴死的话,也不坏吧。”
“古手——”
“我在。”
站起来打算给自己续杯的古手慎也用背影面对他,空虚地看着对拉玻璃门之后阳台处洒落的点点光耀,直到一只偶然出现在满是化雪后积水的干枯草皮上的松鼠同他对上眼,旋即逃命为止。但是,同那个小生灵不一样,他不能逃掉。
太平会用姓氏来称呼他的时候,大抵都是不留任何余地的尖锐言辞。既不能逃避,也不能隐瞒,只有如实回答。还是活人的时候,他还会试着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又或者干脆保持沉默,但既然他的良心已经不在了,甚至变成一张用来刺激他的画皮,他就要对接过死人担子,代替那个不在场的人作为他的良心而存在的老友负责。
“你打算自己来,对吧?”
“我不否认。”
“可行吗?”
“三成左右的概率吧。”
“理由?”
“明知故问?”
“我要听到你亲口说出来。”
“……你可真快赶上由纪了。”
耸动干涩的喉头,古手慎也转过身来将空空如也的马克杯放在桌上,凝视着藤村太平的眼睛。
“跟以前一样啊,太平。我是开明的独裁者,在我拥有独裁的力量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好和对,我只会选择对,可不会在乎你们到底觉得好不好,现在就是这种时候……现在,时刻已到。我不想听到什么因为觉得对不住我,又或者是因为单纯对死亡的恐惧而拖拖拉拉一直到发疯的借口,我只会用我的方式来处理问题。或者,换个说法吧——”
他笑了笑,用已经烧蚀掉空壳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膛,接着说道:“如果非要结束的话,我宁可是结束在我手里。虽说结束在【母亲】手里和结束在萨尔乌斯手里没什么本质差别,虽说我也不过是它的提线玩偶,虽说他也不见得会像以往那样为这份‘有趣’买单……即便如此,我宁可选择这样的结局。”
“不止如此吧?”
“确实……迄今为止,我已经好几次为了明天能喝到咖啡,试着去保护这个世界了,到头来还是这幅鸟样……你要说我的心里没有对世界的憎恶,没有对自己的憎恶,那一定是在自欺欺人。所以,好不容易有个大义名分,就让我来报复一次这个让我爱恨交织的世界吧。我已经抗拒萨尔乌斯无数次了,抗拒成为那样无可救药的战争狂——但是,我是知道的。它会选择我的理由,我能成为它的原因……杀死敌人,杀死臣民,杀死无关者,杀死目击者,杀死空气,杀死自然,杀死世界也杀死自己,即便如此还不满足,想要将所有一切都化为虚无……无可救药的战争狂,它是,我也是。原来我有过良心,不过——哈,既然我的良心都已经被世界杀掉了,我本就没必要继续惺惺作态地假装自己还是个人了……”
假面剥落,黑火盘旋。龟裂的皮肤被火苗烧穿,露出骇人的漆黑骸骨。古手慎也垂下那只已经只有掌骨的手,歪了歪头,心力交瘁地露出凄惨的笑容。
“正义使者不适合我啊,不适合我这种从来就跟正义没关系的家伙……所以,时刻已到……让我去做我最擅长的事情吧,太平。”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坂田银时

LV.21

4楼
5.
“能进来吗?”
“随意。”
少女怯生生地拧开房门,来到正端坐于沙发椅上抽着女式香烟的玛格特利·瑞利萨面前,轻轻鞠了一躬。
“我们都是同僚,你没必要这么拘谨呀。”
轻轻笑了笑,依然年轻得像是小姑娘一般的玛格丽特将香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交叉起十指放在落于大腿上的毛毯上,宛如慈祥的老奶奶一般温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接着苦笑一下。
“不对,你是以古手千寻,这个人类的身份来到我面前的吧?在你眼中,我不是玛格丽特,而是阿伦芙——对待古手慎也,你也会这么做吗?”
“哥哥没办法吧……他从来就没有接纳过萨尔乌斯先生,我也很难将他同威名远扬的死神联系起来……不过,我也一样很难将自己同艾德瑞克联系起来就是了。”
“千寻是个诚实的好孩子呢……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是他的下落吧?”
“……说不想是骗人的,但是就算我这么向您请求,您也不会同意吧?”
“不错。”
人类和神明的界限愈发模糊,似人似神的玛格丽特优雅地点燃下一根香烟,轻轻抽了一口,如同慵懒的贵妇人一般吐出烟圈,慢悠悠地说道:“我和萨尔乌斯并没有多少交情,老实说跟他也算不上合拍,但在我们那个狭小的工作圈子里他算是杰出的商人,敲定的事项必定遵守,非常守信。正因如此,如果是和他做交易的话,我不会反对。既然是他挑中的人偶,我也愿意听听这个有趣的人类开出他的条件——事实证明,你的义兄似乎比起人类更适合去当神,着实让我都吃了一惊。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有趣,我接受了他的提议,并作为一个合格的生意人,为其保守秘密。”
“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
“那么,千寻想要从我,从我这个非人的怪物口中打听什么呢?”
第一次,古手千寻露出了难受的笑容。苍白的笑脸让人揪心,有着更甚于写满绝望和麻木的早见萤所拥有的冲击力。然而,就算是阿伦芙,在听到她说出口的话语时都小小地吃了一惊。
“从俄罗斯回来之后,哥哥就变得孤零零的,到现在甚至将夏尔和祈姐姐也抛下,一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不是那种好孩子,但可能正是因为我不是好孩子吧,总感觉自己和哥哥之间有什么地方是相同的。我试着去问过藤村先生了,他说他出手揍了哥哥……”
“确有其事。如果不是因为古手慎也早就将血分给了他,在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就会骨折吧。”
“……他也这么自嘲来着。”
轻轻吸了一口气,千寻认真地看着玛格丽特,绞着手指继续说道:“祈姐姐一言不发,看起来是被下过命令了;早见姐姐刚开始跟发疯了一样,但后来就变成了那样颓废的模样,看着让人心疼……上坂姐姐……我应该称呼她为嫂子吧,就像是天塌了一样,现在都还没醒过来,夏尔则在借酒浇愁,至于藤村先生和萝拉主教,基本谁也不见了……我没看到茉莉姐姐,也许是去加拿大那边找她的朋友了吧……真是,一片混乱。”
“宛如战乱一般的景象呢。”
“……我不是好孩子,不是玛格丽特小姐口中所说的,诚实的好孩子。我为了活命抛弃过朋友,干过鸡鸣狗盗的勾当,好不容易被哥哥捡回来,连所谓的人生是什么味道都还没品尝到,就已经成了艾德瑞克小姐的提线玩偶……大概是这样吧。这一生都只是狼狈苟活,除了苦难之外几乎没有窥见过任何光芒,就算有过,也立刻就消逝在自己手边……甚至还是自己亲手摧毁掉的。只是作为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目睹过哥哥的过去之后,就有这种感觉了……我和他,是同类的感觉。”
权倾朝野的女人放下手中的烟,全无笑意地凝视着眼前这个用支离破碎的语言努力表述的女孩。
“我们大概都不算是善人,也没做过多少善举。此生尽是苦难,还可笑地自己亲手摧毁好不容易到手的幸福……自作自受,愚昧无知,既诅咒命运,但更诅咒自己……是这样的生物……所以,哥哥打算做什么,我心里大概有点数。听藤村先生说明了之后,就更加清晰了。剩下的无非就只有一件事而已,只有采取行动罢了。”
“你要去阻止他吗?”
“……并不是。”
摇了摇头,古手千寻凄凉地笑起来——
“我是哥哥捡来的妹妹,是他的家人。我不是他的恋人,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家人——所以,无论他要做什么,无论他有多少苦痛,多少绝望,多少艰辛,多少愤懑,我全都接受,全都原谅——我也和他一样,不是圣人,没有仙风道骨,只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只是在地面上匍行的可怜虫罢了。如果我都不接纳他,原谅他,站在他的身边,还有谁来做这件事呢?”
“……我明白了。”
从沙发椅中站起来,玛格丽特走到双肩因苦痛而颤抖的少女身边,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摸着噙着泪水的她的秀发,像母亲一般地安慰她。
“你想知道什么我也明白……来吧,我直接告诉你。”
“您愿意帮我吗?”
“那个别扭的男人走之前就这么说了,如果有谁能找到他的话,估计就是你了……他说的没错。”
接着,玛格丽特瘫倒在千寻的怀中。
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毫无意义本身。
所以,我们自行创造了意义。艺术,文字,知识,技术……我们在这世间留下了诸多痕迹,大声地向未知的世界和遥远的未来宣告着,我们曾经在这里,我们曾经活着——
但我们依然是自然的一部分。
我们依然是渺小的生物。金字塔有一天会被风化,长城会被草木覆盖侵蚀,艾菲尔铁塔会生锈瓦解,摩天大楼会一点点化为沙砾,就连骨骸也迟早会一点点消失殆尽,只留下一星半点作为后来者手中把玩的化石。哪怕是被我们深恶痛绝的塑料,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会慢慢消失吧。
时间杀死万物。
不过真正可怕的不在于这里。
真正可怕的在于,我们和以往的任何生物都不一样,我们是自取灭亡的达人。
死亡并不可怕,死于滑稽和荒诞,将死亡本身的意义都消解掉,可能才是最可怕的吧。
所以,你们的到来一点都不奇怪。这个世界就算没有毁于你们手里,也迟早会被我们自己毁灭。正如创造出一切那样,我们也非常擅长将自己创造的事物毁灭。无论是艺术,是爱情,还是从无生物创造过的壮举和伟业。
这是我的任性,是我的独断。与其终结于荒唐和滑稽,在临终时分还要注视着荒诞剧继续舞动下去,如同红舞鞋的故事那般持续,我宁可要一个干脆利落的终局。大幕落下,结束一切。不需要鲜花和掌声,但也不会有口哨和讥嘲了。
就让我来做这件事吧。被你所选中的我,和你一样,是无可救药的战争狂。既然如此,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这件事了吧。至少,世界毁于一个战争狂手中,也比毁于母亲毫无恶意的现身来得精彩点。
我也一样,我也是滑稽戏的演员。我亲手摧残了自己的宝物,经历背叛和癫狂,感知麻木与心碎,交织在混沌不清的黑暗中,不辨彼此。红舞鞋的故事依然会上演,在别的地方,由别的生命开启,一如既往,平静而荒诞。但至少,至少,我作为最滑稽的那个小丑,给这出荒唐而丑陋的戏剧拉上了帷幕。
这就足够了。
如果幸福本身并不存在,那么苦难的终结,也能算作是幸福了吧。
真是像我的作风——如若不然,我又怎么会祈愿着死亡,并最终被死亡背叛呢?
但这次不会了。这次,我要切实地结束它。
用你的力量来结束它。
虽然我知道,你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圣人,对人类的想法毫不关心,只抱着观众的乐趣欣赏其丑陋和崇高,鼓掌致意又或是尖酸刻薄地讥嘲,让你感受到时间的魔力。
但是,你是个合格的商人。
那就来吧,我们来谈谈生意的事情。因为我,我啊——
和你一样,是个奸商。
“还在怀念你的亡妻吗?”
“我从来没把她娶进门啊……没这个机会。”
亚历山大盘腿坐在山岩上,打量下方干燥而冰冷的山谷。日暮西沉,身后的女人露出轻佻的笑容,慢慢走近过来。
“特伦斯已经过来给你料理烂摊子了,你不去和他见一面吗?”
“见过啦。还是老样子,我不太习惯和他讨论公事诶,要说臭味相投,还是萨尔乌斯老兄比较对我胃口。”
“是呢,破坏狂和疯子,正好凑一对。”
“当然,他的玩具肯定也乐于见到我吧。”
女人撩起黑发,露出邪魅的笑容。
“真亏你没被他宰掉。”
“我是玩火惯犯嘛。”
瞥了一眼徒有三嶋由纪的面容,表情却因为快乐而扭曲得像个怪物的同僚,亚历山大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山谷。
“所以你怎么跑来找我了?”
“老兄的玩具给了一个超级有趣的提案,有趣到我都快要没办法维持这张脸了。因为实在太有趣,我回了一趟神殿跟母亲汇报了一下——不出所料,母亲似乎也很感兴趣,万分罕见地推迟了拜访计划。”
“推迟?”
“是,推迟。”
“这可真是少有。母亲不是一向从不更改自己的决定的吗?”
“但她知书达理,并不是老顽固嘛。”
“说服的可能还是有的,只是以人类的立场的话不可能给出对我们胃口的提案——好了,问题是,古手慎也到底提交了什么疯子提案?”
“一个同时成为救世主和撒旦的提案。”
“原来如此……这家伙的话,倒也不奇怪。”
“看来你也对他评价颇高啊。”
“萨尔乌斯虽然跟你一样精神不正常,但在挑人上还是非常有眼光的。他选中的玩具,肯定不是什么会走寻常路的家伙。以前就是这样,以后也会如此吧。”
“我就当作是夸奖收下这赞誉了——你说得对,确实如此。”
“于是,找我的理由是?”
“两个。第一,这么有趣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知会你一声,好歹也是这么久的同事了;第二,这个提案跟你还有点关系,所以作为相关者,我最好也让你知道。”
“你是指什么?”
“你的未婚妻是叫薇拉吧?”
查特利亚纳用三嶋由纪的脸第一次露出人类的笑容,满是温情地打量着珀萝松,握住他的手。
“在那个疯子小哥的计划里,如同有三嶋由纪一样,也有薇拉的影子。”
他慢慢浸没在水中,铅块一般地下沉,直到落在死亡的黑色结晶上。海水虽然依然在流动,却没有给这个区域带来一点生气。没有尸体,没有活物,连微生物和病毒都不能存活的死寂区域,只有不是生命的东西才能涉足。虽说光芒已经黯淡,他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无视庞大的水压伸出掌骨抚摸着结晶化的石块。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到最后,他抠下一小块石头塞进自己的骸骨中,同肆意流淌的黑火融为一体,飞升出水面。波光粼粼,依然一片黑暗,只有破碎的月影泛在海面之上的光景下,宛如梦境一般出现了一个身影。
“之后就交给你了。”
然后少女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怀里。
“……我找到你了,哥哥。”
“预感真是准得可怕。”
发表了没什么意义的感想,古手慎也将怀中的千寻轻轻放下来,两人离海面几公尺的距离,眺望着黑暗的远方。
“开始就是结束,对吧?”
“……说的没错。”
“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也要当千古罪人吗?”
玩笑般这么问了一句,代替回答的却是环绕过自己胸膛的手。第一次,从那连黑火都能黯淡下去的寒气之中,古手慎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一股并非由于爱意,而是由于更为绝望,更为荒唐,也更为疯狂的理由,所诞生的情愫。
“……真是个傻丫头……”
“没办法,我没有哥哥那么聪明,就算傻了点,也情有可原吧?”
“……前面是地狱哟?”
“由你所创造的地狱,对我来说,不就是家吗?”
“说不过你——那,千寻——”
他握住那只被寒气裹挟的掌骨,骷髅和骷髅对视着。
“我们来毁灭世界吧。”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坂田银时

LV.21

5楼
6.
“真是让人不由得想起拉莱耶啊……”
阴沉的海水被撕裂开来,让早已安眠的故土被盘根错节的黑色骨骸抬升而起。疯山一般高耸在海面之上,咸涩而死寂的水流顺着结晶化的黑色表面流淌下来,化作水雾跌落在不再平静的洋面上。就像是被万箭穿心一般,无数根数公里粗细的骨头将已经被烧灼成整块的日本从海底里托起来,显露出可怖而扭曲的残骸。等到下方权当托盘的骨骼膨胀变形,如蛋花一般温柔地将整座山脉的底座包裹住,这朵黑暗而阴森的花骨朵就这么耸立在了生命的禁区。
“没想到我居然有一天会把这个棺材又从水里捞起来……”
“这就是哥哥的故土吗……”
“只是残渣罢了。”
古手慎也第一次打破自己给自己立下的规矩,用创造再现凭空造出香烟,接着用指尖上飘荡的黑火将烟草点燃。就在他的身边,千寻毫不费力地就从几乎像包饺子一样将一切吞噬的黑色结晶中发现了文明的残骸——
是一段扭曲变形的金属。
她知道,就在这座阴森恐怖的山脉里面,鸟居也好,摩天楼也好,还是毛绒玩具也好,全都被压碎碾平,磨成渣滓,被超高温洗礼之后融入结晶块里,成了这硕大无垠的坟墓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自然原本需要数十万年甚至数百万年才能抹去的文明痕迹,在那一瞬间就被神明的怒火摧残殆尽,只留下这座墓碑。而现如今,始作俑者将墓碑从深邃阴暗的海水中抬起,并非为了悼念,而是为了以更大的墓碑取而代之。
“心理准备做好了吗?”
“随时都可以开始。”
“没有什么遗言想说的吗?”
“说了也没有人会记得呀。”
“这倒也是……”
无意义地浪费时间,只是单纯为了避免单刀直入地进入主题,带来连后悔都无从谈起的结局罢了。
“早见还是没来呢……该说万幸吗?”
“如果早见姐姐来了,就该我来拖住她咯?”
“计划是这样。当然,能不去实践这个计划是最好的。”
“我也不是很愿意和早见姐姐兵戎相见呢……”
“那家伙对我下手的时候倒是毫不留情呢。”
稀松平常地开着玩笑,古手慎也将烟蒂抖落到海水中,眺望着繁星点缀的夜空。
“呐,千寻——”
“怎么了?”
“……艾德瑞克会怎么想呢?”
“我不知道。”
垂下视线,忽闪的睫毛下空虚的双眸注视渐渐平息下波涛的海面,少女如实回答。
“不过,在艾德瑞克小姐遥远的记忆之中,似乎也是如此呢。开始的时候是她和萨尔乌斯先生,结束的时候也只剩她和萨尔乌斯先生。与其说这是家族情谊,倒不如说是根深蒂固的妄执吧。所以,也许她会感到一丝怀念,看着我们重蹈他们当年的覆辙——不过,也许会感到腻烦吧。毕竟同样的荒诞剧已经上演过了无数次,在这之后一定也还会在别的世界里继续上演吧。”
“谁都不爱的魔王和只爱魔王的家人……吗……”
“我不是很确定萨尔乌斯先生和艾德瑞克小姐会不会将这种感情称之为‘爱’。说到底,我没有能理解神明心智的智识。”
“我也没有。”
满是自嘲地笑了笑,古手慎也举起烧蚀掉肌肤的右手,伸向撕裂开的虚空。
“来了呢……”
——然后,停顿了片刻。
“那就该千寻去努力了。”
“一路走好。”
“这个时候不是一般都会说‘千万小心’吗?”
“我们可是要拖整个世界陪葬,还需要小心干嘛?”
缓缓从喷薄而出的黑雾中构筑形态的长杖一存一厘地落下,直到被那只有力的掌骨握住。
“那家伙很强——如果你打算帮我忙的话,可要加把劲了。”
“我会尽力的。实在没办法的话,只能请哥哥原谅我的无能了。”
“最后辛劳的可是我啊……”
即使背对着也能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却不打算多加挽留。
“那么,千寻就先走一步。”
“啊……永别了。”



世界化为焦土,日光和星辰一并黯淡,被席卷全球的猩红光晕所笼罩。在铁锈色的球体之下,疯长的骨骸犬牙交错,互相啃噬,摧残万物。致死的寒气,剧毒的瘴气和纯净的黑风狂暴地呼啸着,摧枯拉朽残杀地表所有的事物。而在光晕之外,弥散开来的气流如日珥一般喷薄而出,划过天际,连水熊虫都不放过一并屠杀。地球像是重病的孩子,只能发出临死前的呜咽声,大地因此而炸裂,浓厚粘稠的岩浆滚滚流淌,却依然不能阻止无情的骨林继续深入地幔之下,直奔地心而去。硫磺味飘荡着,海水已经蒸发,天空中降下浑浊的雨夹雪,却没有雪花能够落在被熔岩掌控的地表。作为结晶核的火山灰带着水滴滴滴答答落在趟过岩浆的黑炎骷髅上,立刻连蒸汽都不剩地消失殆尽。骷髅看着身后正被熔岩吞没的尸山,毫无留恋地转过头来,朝着前方走去。
那里还站着什么东西。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事物。
匕首插进心脏,而利爪戳进脑门,像雕塑一般互相倒下来,彼此支撑着的两人,他是认识的。
“……辛苦你了。”
骷髅右手紧握着散播出无形黑雾的大镰缓步而行。镰刀上长出的奇形怪状的肢体已经安分下来,像海藻一般轻轻摇曳,发出咿呀乱语。似乎这个有生命的武器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向尊贵的战士表达哀悼之意。黑火骷髅慢慢地走到了两人的身边,轻轻将她们分开了。失去支撑之后,两具尸体径直落入他的怀中。
“泥水浴对你们来说太过失礼,还是让我把礼节完成吧。”
所以如同生根发芽一般,黑骨从地下深处蹿出,开枝散叶,形成带着金属光泽的漆黑平台将两人的尸体托起。骷髅静静地打量着被平举到齐胸高度的两人,看着最后一刻都还睁着眼睛的她们,伸出手指将她们的双眼阖上。
——就像在那一天所做的一样。
他不去看她们的脸,不想让那张定格在失去灵魂,成为空壳的一瞬的面具烙印在自己的心底。熊熊黑火燃烧起来,将平台变成一座火炬之后,骷髅张开背后的三对只剩骨头的翅膀,飞向天空。
【去做收尾工作了吗?】
【没错。】
【这边按照预定已经都做好了,你的妹妹似乎也相当精明强干,虽说是临时赶工倒也非常不错了。】
【毕竟是我妹妹啊。】
【最后留着的那个东西呢?】
【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按照原定计划处理吧。】
【了解。】
无视地心引力,一直飞升到了宇宙空间之中的骷髅回过头来打量被骨骸肢解的星球,看着它土崩瓦解,在剧烈的爆炸中化为漫天飞舞的碎屑。随后,骷髅扫视了一圈出现在眼前的那些徒有人形的东西,颔首致意。
【在神殿等你,萨尔乌斯。】
【老伙计,我们就先走一步了。】
撕裂宇宙的光芒从周遭闪现出来,如同穿透一层肥皂泡一般轻松地透过光耀消失在彼端之后,寂静的空间中只剩下黑炎骷髅。
而骷髅,将手中的镰刀举起,张开下颌骨——
一两滴火焰从空洞的眼窝中落下——
高鸣起来的肢体张开千奇百怪的大嘴,从镰刀的刀面上探出——
手起刀落。






女人静静地坐在堤坝的草坪上,眺望满天红霞。海鸥还在高鸣,远远地还能看见渔船如企鹅般笨拙地摇动着身子,一点点朝着岸边靠近。自行车的铃声从身后响起,她却毫不在意,只是看着这一切。已经没有暖意的光芒倾洒在身上,让她稍稍有点犯困,但迷离的双目并没有阖上,犹如抗拒着眠梦一般。
——真的如此吗?
朦胧之中,她站在十字路口窥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几声清脆的笑音打破混杂的步履声,让她忍不住回眸凝视。双手背在身后转着圈的女孩笑容洋溢,正同身后的眼镜青年谈论着什么,而落在最后的病弱少女一边轻轻喘着气,一边焦急地追上同伴的步伐,来到人行道前。
——振翅喧哗,轻羽洒落。
她睁开眼睛,看见的依然是海边正和小女孩玩着过家家游戏的男孩。手心紧握着手心,赤脚并排着赤脚,任凭涛声阵阵。
然后她看到落在自己身边的海鸥正啄食着洒落在草坪上的面包皮,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男孩抱怨了几句,只能将自己的果腹之物让给长翅膀的饿死鬼。
哪边都没有她想要与之重逢的那个身影。
无论醒来,还是睡去,都是喧闹而荒唐的世界。但无论在哪儿,都没有那个连身影都快模糊的存在。
她还记得,纵使世界辗转变迁,纵使宇宙消隐于空虚之中,她像难民一般游荡在世界和世界之间,却依然没有将早已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那个人忘掉。本就是从虚无中诞生,却被赐予名字,还被视作家人和伙伴,相濡以沫,朝夕相伴,直到被下了死命令,为了已经只剩残骸的世界而继续存在下去。
“这次也是既定事项的重复,真是让人提不起劲呢。”
高大却削瘦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身后,让烟云从嘴里叼着的桃木芯烟斗中徐徐飘出。她佯装沉思,却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还是说,如果我不以他的姿态出现,你就不打算听从我的命令?”
“您言重了。”
“到头来也只是虚无吧……从无中诞生,又消失在无之中——或者,用他喜欢的说辞,宇宙的总能量是0。”
“大人,您喜欢他吗?”
“相当中意。”
“所以才愿意实现他的愿望?”
“我不是慈善家,只是履行合同罢了——当然,能跟同类这么做交易,感觉也不坏。”
“那么,他还存在吗?”
“如果说在老伙计肚子里也能算存在的话……杀死仇敌,杀死无关者,杀死需要保护的对象,杀死国家,杀死天地,杀死宇宙也杀死自己,即便如此还不满足,要将万物都化为虚无……跟我一样,是无可救药的战争狂。不——也许应该说,是既定的命运。”
“因为乐观虽然能让人开心,但悲观总是正确的——而他,我的亡夫,他永远只会选择正确,对吗?”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
“大人,您也是吗?”
“半斤八两。”
烟云更加浓厚了一些,女人身后的男人转过身去,抬起头凝视刚刚从云端后探出柔光的月亮。
“珀萝松似乎很喜欢在你的世界里驻足,虽说是个人趣味,我不好干涉,但特伦斯意见有点大了。好歹,身为打工仔,我们得把工作做好。”
“您是希望我转告他吗?”
“你如果愿意帮我这个忙我会很开心的。”
男人笑了笑,双手插在黑色风衣的衣兜中,缓步走开——
“如果有机会,替我向那些可怜虫们道个谢吧。”
“……”
“这也是那家伙的愿望。虽然不指望救赎和原谅,但至少该感谢他们,没有让他这一生全都变成狗屎。不是吗,秋山?”
“……我明白了。”
秋山祈慢慢打理好裙摆,直起身子,目送着魔王的身影如迷雾般消失在朦胧的现实中。她小心翼翼地穿上浅跟凉鞋,沿着石子路朝尽头走去。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而行,穿过在她前方小鹿乱撞的情侣,而正在慢跑的中年女人戴着耳机,也消失在她的身边。她一步一步,感受大地的坚实,好让自己确信不是生活在虚幻之中——
好来获得这种虚妄的真实感。
闭上一只眼睛——
睁开的,看见的是绵延而去的石子路。
闭上的,看见的是熙熙攘攘的电车站台。
泪光点点,笑容满面,荒诞的滑稽剧一再上演,却再也无从寻觅那将舞台砸烂的小丑——
再也找不到那双绝望干涩的眼睛。
再也握不住那只黑火萦绕的掌骨。
再也看不见那张强颜欢笑的脸庞。
而她的身边,再也没有人同她伴枕而眠,同她踉跄前进——
那个将她带到这世界上的男人,最后念叨着狄兰•托马斯的诗歌,走向自己的终点。
所以,她喃喃自语,拾起空虚辞藻中残存的温度,品味一样的苦涩和欢欣——
——“Inori(祈)——”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be safe(保重)。”
“……Rage, rage against the dying of the light(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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