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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特辑 | Some Day in the Brain

夏迹

LV.5

楼主


博士,S-8028号槽位出现异常震动,大片气泡开始上浮。”
我用力摁下操作台上那个醒目的鲜红色的按键,屏幕上显示出“通讯中”的字样。
不多时,博士的全息影像出现在了房间正中央的金属平台之上。
“嗯……我来看看。噢,我亲爱的小紫罗兰,你又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嘛?”
博士挠了挠自己没剩几根白发的光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期,可我并不觉得这和观测体的异常间有什么直接关系。”
“但你去年不也看到过了嘛,每年到这个时候总会有那么几个不安分的啦。”
博士做出一个喝酒的动作,但不知道对面采用了什么厉害的反侦察手段,酒瓶居然没能在影像中显示出来。但隔着投影我似乎都能闻到浓郁的酒气了,对,就是那种过去街头常见的糟老头身上的气味。
他们总是会拿冻得通红的鼻头对准你全身上下不住地嗅,然后咧开冻得乌青的嘴唇,露出没剩几颗黄牙的口腔,伴随着熏人的口气坏笑着说:“呐,小姐……你身上,可真好闻呀,比我家那个婆娘,嗝,不知道强到哪去了。”
和这个影像相连接的关键词还有“狗”、“纸箱”和“收音机”。
这种影像一般会分在“垃圾”的类别下,然后打上“阅后即焚”的标签。
嗯……大型垃圾礼拜二收的话,这种垃圾会排在礼拜几呢?真是头疼。
“喂,小心别过载了。”
全息影像突然出声提醒道。
“不用担心。S-8028,真的不需要注意?”
“没事的,人啊,每年总有那么几个时候特别兴奋,把握住了规律就没问题了,倒是我亲爱的小紫罗兰,怎么从来没见你对我表示过……嘿,别切断电源啊。”
“庸俗的经验主义者。”
我小声嘀咕着,没待博士把话讲完就点下了“结束通信”的按钮,瞬间控制室里恢复了安静,就连那讨厌的酒气似乎也随着完全消去了。
不远处,标着S-8028数字的槽舱还在不住冒着气泡,不过也就只是这个程度了。
“随他闹吧,反正我已经向博士报告过了。”
这么想着,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取出操作台底下的一本厚实黑色封皮小书来。可还没待我打开书页,控制室的大门就传来了开启的声响。
“哟,我亲爱的小紫罗兰,我特意过来见你啦……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一个人闷在家里看书呀?来,让我看看,能够得到我们紫罗兰小姐垂青的,是哪位幸运的作者?”
哎,又是熟悉的恼人噪音,我用力合上书页,朝那个方向反手用力投掷出去。
“哎呀,告诫过你多少次了,丢东西是不好的,砸到……呃,观测槽该怎么办啊,还好我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噢,小紫罗兰在看这本书啊,我年轻时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博士随手拉过来一把高脚凳在我面前坐下,伸直脚尖才能勉强能碰到地面,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控制室里会有一连排的高脚凳。
“过来有什么事吗?”
“想着还是来看看S-8028……不对,是来看看我的小紫罗兰最近有没有想我呀。”
“不好意思,完全没有这样的连接请求记录。”
“那有本地记录嘛?”
“本地记录里只查询到「我的猥琐上司总是骚扰我我该怎么办急在线等!!」这样一条相关搜索记录,另外还有药品店里氰化物的相关浏览记录。”
“啊哈哈哈。”博士讪笑着,嘴角微微抽动:“那还真是,注定没有回报的爱情呢。”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
“是真的想过来看看你……”
“现在看完了,那可以回去了,不送。”
“哎,行吧。”博士深深叹了口气,起身从凳子上跳到地面,“既然这么不受欢迎,我想我还是一个人静静待着去吧,果然我还是比较适合做研究啊。”
随后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博士郑重地把我那本黑色封皮小书摆在了我的膝盖之上,轻声说道:“这种书,下次可别再乱扔了。”
我低下头,用亮金色颜料一笔一划刻上去的书名在我的翠绿色长裙上闪闪发着光,控制室的白炽灯光下「圣经」两个大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知道了……不过,我不明白。”
“嗯,还没读嘛?”
“读了一点,不是很理解,也不是很有兴趣。”
我如实回答道。
“那么你不觉得,那所谓的伊甸园,和我们现在的这个永恒花园很是相像吗?”
“或许吧,不过这里没有其他活物,没有蛇。”
“哈哈。”博士突然笑了起来,随后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奇特的光,“那可说不定呢。”


公元3041年,博士提出箱庭世界设想。
公元3063年,永恒花园建成,正式投入使用。
公元3094年,我被博士制造出来,成为永恒花园的观测者。
公元3095年,就是现在。
……
其实真正说来今年应该是新历32年,自永恒花园建成后旧历全部废止,大概现在还在用公历计算的,也就只有我这种脑子里被塞了很多莫名其妙知识的奇怪制品吧。
说自己奇怪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事实就是如此,就连那个口口声声称呼我为“小紫罗兰”的性骚扰博士在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嗯……虽然说有些对不起你,但我手头所剩下来的,也就只有这么些东西了。”
“不需要的感情,不受期待的幻想,不为人知的心事……情绪永远是最难以制作的部分,可我能给你的,只能是这些毫无价值的材料。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我只是……不太忍心把这些东西就这么扔掉。”
“这些过去遗留下来的,生命本身的证明……”
当时博士那沉郁悲伤的神情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轻声的叹息仿如整个世纪般漫长,可正当我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博士又发出了他标志性的大声傻笑:
“所以说!我在你的情绪回路中加入了大量的镇静芯片作为冲动信号处理中枢来维持最基本的平衡,以后你就可以自豪地对外人说「我是由砂糖、香辛料和大量的镇静剂构成的」了。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的酷?”
刚苏醒的我直接对着博士的秃头来了一记重击。
“啧啧……当时怎么就忘了在初始设置里把对我的好感度调到最大值呢。”
自那以后博士每隔段时间就会这么蹲在角落里喃喃自语,一面摸着那仅剩的几根白发。
或许是镇静芯片的压制作用,我并没有对博士有任何愤恨的情绪,噢,当然也不可能会有什么爱意。而当我真正接手了永恒花园的观测工作后发现,的确,博士手里剩下的也就真的只有这些东西了。
这些毫无价值的、被归在“垃圾”标签下等待回收销毁的废弃数据。
“所以,照这么下去S-8028号能合格么?还是过去看看吧。”
我小声嘀咕着,起身朝着观测区走去。好吧,我承认一个人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是我的坏毛病,不对,应该说是那个神经质的博士强加给我的坏毛病。
“不过说起来,人类还真是奇怪,本来明明是和其他日子没有任何区别的随处可见的某一天,但却好像真的拥有了某种意义一般……”
我低头瞟了一眼半透明状悬浮在眼前的虚拟界面:“所以今年是轮到了8月28日,要不是这个S-8028号的话,大概我都不会注意到今天的日期吧。”
观测舱里依旧是大片大片的气泡,似乎比先前过来时还要多了不少。堆叠泛白的泡沫遮挡住了光线,里面的情况看的不是很真切。
观测口正上方的显示屏跳出一行红色字样:“对象情绪波动已达临界值,五分钟后将自动开启清洗模式。”
没有任何警报声,不多时文字便直接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真是可怜的S-8028号……”。
「清洗模式」在官方资料里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那就是「天罚」,不过前两年有议员指出这个名字有借古讽今之嫌,于是乎此后的术语全部采用「清洗模式」作为代替。
“为了一个每年都会有的8月28日,这样做真的值得么……”
我轻轻叹息了声,转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后面的事情全部交给系统自动完成。
“等等,S-8028号和8月28日,如此重合的数字,难道仅仅是个巧合?”
应该吧,这种事情虽然概率很低,但也不是不可能。
在想些什么呢。我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向前重新迈开步伐。可还没走几步,博士临走前留下的话语却又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记忆之中:
“虽说伊甸园和现在的永恒花园很是相像,但还是有着一点根本上的不同——在伊甸园里有两条路可以选择,作为上升之路的生命树和作为堕落之路的善恶树,可是在永恒花园里只有一条路,这里没有上升之路,我找过了,没有。”
恍神间,控制室里突然响起了少见的电子广播声:“对象情绪波动已达临界值,三分钟后将自动开启清洗模式。”
“行吧行吧,”我长呼出一口气,转身朝着槽舱走去:“既然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前去看看也算是守卫的职责吧。”
我把手掌放在观测槽前的金属板上,轻声念出指令:
“识别代号:紫罗兰。——立即终止S-8028号清洗预定,并将观测对象时间调整为当日生物苏醒时间,三分钟后准备开启实地观测模式,进入时间与对象生物苏醒时间一致。”
同时,我调出眼前的悬浮操控界面,语音输入命令:
“识别代号:紫罗兰。——请求植入镇静芯片,芯片植入需求为:最低值不变,当前允许情绪波动最高值的二分之一,情绪参数变动速率减缓四分之一。”
“完全传送请求已受理,目的地:乐园幻境。机体适应中。”
听到耳边传来相应的回话后,我静静地走到控制室中央的金属平台处等待传送开始。博士说过,我的情绪识别太过于激烈,只适合一个人待在永恒花园里完成观测工作,在和外人打交道时必须得加大镇静芯片的用量才行。
真是的,也不想想是谁的错,我也不想成天面对着一堆瓶瓶罐罐呀。
不过,这次的实地观测对象是尚未成熟的人类,加点镇静芯片避人耳目应该也没错。
想着些有的没的,身下的金属台开始泛出幽蓝色四处游动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密集,吸附在我的身体表面逐渐形成了一张碧蓝色的光膜,但突然间一阵强烈的晕眩向我袭来。
“糟糕……好像是一次性增加的镇静芯片有点多了,中央回路产生了排斥反应……”
可还没来得及重新调整用量,我的意识就被彻底吸入了无边的黑暗。


记得有人说过,很多事情构成了我们的生命,往后的经历注定只能作为回应。
可是,对于一架只会储存信息的机器来说,也会是这样吗?
不知道为何,这个没来由的问题突然浮现在昏昏沉沉的意识里。
“——情绪构成因子改变,模拟人格重组完成。”
耳边突然传来清晰的机械音,我连忙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孤身一人站在一片空地之中。
夜空中是很好的月光,明亮透彻,清冷寒光之下自己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连接请求,识别代号:紫罗兰。”
我连忙尝试着呼出悬浮界面,所幸一切显示正常,日期是8月28日。
“还好传送坐标没有出问题,要是被传到莫名其妙的时间点去可就麻烦了。”
可正当我稍感安心的时候,毫无感情波动的机械音再次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身份识别失败,错位代码:E-01。连接请求驳回。”
E-01是……情绪中枢匹配失败,难道和先前听到的“模拟人格重组”有关?
我又重新尝试了好几遍,得到的都是同样冷冰冰的回应,看来目前是没法和系统取得联系了。无法和系统建立连接,就无从查看此前机体情绪中枢的详细组成,自然也就没办法按照原先设定调整自身的情绪构成因子。
“话说最初设计这套系统的人……是个笨蛋么?”
我实在有些无奈,感觉就像是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到了某个不熟悉的时间点上,好在实地观测模式单次开启的时间上限是24小时,只要度过了今天就会被安然传送回去了。
一阵冷风吹来,不远处的树叶沙沙作响,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少许,夜色有些昏暗下来。
“时间是8月28日没错,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实地观测模式……我要观测的对象,又是谁?”
储存的记忆似乎有些混乱,大概是传送时情绪中枢产生的排斥反应导致了信息接收不完全,其中绝大部分的数据都还保存完好,只是实地观测的目的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8月28日……数据库里查询不到任何重要历史事件。目前地点是……嗯?”
察觉到身后有人的气息临近,我连忙隐藏起悬浮界面,戒备着转过身去,却不料右脚突然失去控制绊在了左腿上。失去平衡的我直接摔坐在地面之上。
“这传送功能……实在是做得有些粗糙啊。”
看来之后得注意了,谁知道还有多少功能没有完整的传送过来。
“美丽的小姐,您还好吧。需要我帮您从地上起来吗,虽然可能是您的兴趣,但要是弄脏了这漂亮的长裙可就不好了。”
只见面前站立着一个男孩,年纪大概和我不相上下,虽然身形并不挺拔但还是努力做出一副成熟的模样,右手有些畏缩的伸在空中,左手则是紧紧抓着一本厚实的小书。
“嗯,难道我说中了?不不,我并没有任何看不起您的意思,真的,只是这精致的翠绿色长裙要是沾染上了其它杂质可就没那么漂亮了,还是请容许我拉您起来吧。”
我对眼前的景象有些茫然,但还是配合地牵住了男孩的手。男孩礼貌性地微微一笑,轻轻用力想要把我从地面拉起来。可结果是,我仍然坐在地上纹丝不动。
“呃……”男孩有些尴尬,随后仿佛是清嗓子样地咳嗽了两声:“真是抱歉,看来我以后还得勤加修行才是。来,小姐,请再让我试一次吧。”
“不用了。”我自行从地面上站了起来,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男孩似乎更加尴尬了,有些吞吐着说道:“那…好吧,既然这位美丽的小姐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不多打扰以免滋生事端,就此别过了。”
话音未落,男孩就以和自身措辞极不相符的慌乱步伐迅速朝着空地另一头离开了。
我有些莫名地摇摇头,真是奇怪的人类啊。好在自己的情绪识别功能足够敏感,要不然交流起来只会更加费劲。
好了,接下来该去什么地方呢,难得的传送机会还是四处逛逛吧。
“——喂!美丽的小姐!——我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
远处传来了熟悉的大喊声,略带拘谨的声音中夹杂着兴奋,惊得夜鸟纷纷飞起。
“……难道人类都这么奇怪么?”
没来由的,我不禁开始担心起自己的行程来。


“——连接请求,识别代号:紫罗兰。”
“——身份识别失败,错位代码:E-01。连接请求驳回。”
待到那个男孩真正走远之后,我再次向系统发出了通信请求,但依然没能成功连接上。
“没办法了……”我重新调出悬浮界面,试图在本地资料库寻找到任何相关的信息:“识别代号:紫罗兰。——请求收集地形数据,开启匹配定位系统。”
“定位请求已受理,根据本地资料判断,现在所处位置:奥塔库市。世界坐标未知。”
奥塔库市?此前从来没听说过的地方,看来真是被传送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来了。
云层散去,依旧是很好的月光,照得前路一片光亮,扑腾的夜鸟也渐渐安歇下来,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里是乐园幻境,是系统模拟出来的场景,在其中真实的又有什么?
日升日落,飞鸟的作息,还有那个男孩自以为是的奇怪举止,或许他很中意自己的这套说话方式,或许他真的会一直记得在8月28日的深夜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小姐,可是又如何呢?博士只需要修改一个参数,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不会变成自己期待的那副模样,所有他珍视的东西,恐怕也都会散落殆尽。
莫名地有些伤感,我想起了现在的自己同样没能得到系统认可的事实。
轻轻掸了掸长裙上的尘土,也算是,送给那个男孩的一份心意吧。
“好了。”我拍了拍脸颊,想要让自己从这种突然袭来的感伤心境中脱离出来:“看来即使是添加了大量的镇静芯片,我这变动不安的情绪回路还是没能顺畅地运作。”
现在正是夜深,我轻步行走在宽阔的道路上,硬质长靴叩在坚实土地上的声响格外清晰,昏黄的城市灯光只能照亮脚边的少许路面,整个街区仿佛隐藏在深海之中。
“呐,小姐,嗝……”
果不其然,街头总是少不了这种人的存在,他们隐藏在道路两侧的小巷里,躲在挺立电线杆后面,还有少部分会躺倒在垃圾桶的深处,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来回的路人,寻找着出手的时机。出手做什么?不用我说也都知道。
尽管如此,我还是向声响的来源走去。目光所及之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嗯,还好,没有满地的空酒瓶,也没有此前曾经吐过的痕迹,不过熏人的酒气自然是不会少的。
“有什么事吗?”我尽量不动声色地轻声询问道。
“小姐,你可真是……漂亮啊。”
还是一如既往的台词,和储存库里的内容丝毫不差。
“好的,谢谢。”我起身准备离开,没必要在这种人身上浪费精力。
“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偶,可真是少见啊……要是我儿子看到了,肯定会很喜欢的。”
“嗯?”我惊诧地停下步伐,迅速问道:“你说什么人偶?”
中年男子颤巍巍地从西服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纸盒,我凑过去看,里面是一个塑料小人。
“小姐……像你这么漂亮的人偶得花多少钱才能买到啊……你看,是不是比这个漂亮多了,可我买不起更漂亮的啊!”中年男子喊了出来,想要把手中的盒子递给我,可还没临近就又一把收了回去,“不行……这是给我儿子买的,不能给你。”
话音未落,中年男子耷拉着脑袋又沉沉睡去了。
“再努把力就能买到了,价格不高,真的。”我蹲下身帮忙把纸盒重新收进男子的衣服里,“既然是这么重视的东西,那还是好好收着吧。”
我静静看着男人身上皱巴巴剪裁不合身的西装,口袋鼓囊囊露出来的纸盒形状在街灯的暗光下显得尤为明显。
“希望你的孩子会喜欢你的礼物吧,再见了。”
我稍微弯下腰轻轻行礼,随后重新向前走去。
看来回去后有必要让博士更新下资料库了,我头一次觉得情绪似乎也是个挺不错的东西。


看起来奥塔库市并不是一个繁华的城市,至少在深夜还亮着灯光的窗口寥寥无几。
“走了这么久,除了那个中年大叔外都没有碰到其他人,我也有些倦了呢。”
转过街区的拐角,好不容易发现了一家还开着的店,我快步走过去,轻声读出店名:
“——乐幻漫画咖啡。”
推门进去,里面是温馨的淡黄色灯光,整体的设置布局营造出一股舒适的气氛。
“噢,您好。这位美丽的小姐,我们已经等您好久了,欢迎来到本……”
好吧,惯用的称呼,熟悉的声音,还有这故作老练的腔调。我不禁用手扶住了额头。
还是那个男孩,左手的臂弯里仍然抓着那本厚实的小书,不过此刻换上了一身整洁的衣饰,白色衬衫配上灰黑色的无袖外套,站在木制柜台后倒还显得有模有样。
不过这身衣服和男孩脸上那紧张外加按捺不住的兴奋表情实在是有些不太搭,现在他正有些失措地呆站在柜台后,一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噢……噢,看来我们真是有缘啊,不知这位美丽的小姐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我没接他的话:“嗯,这里是什么店,咖啡店吗?”
“这位美丽的小姐可就有所不知了,这里是……”
“叫我薇欧瑞特就好。”
“亲爱的薇欧瑞特小姐。”男孩似乎渐渐进入角色了:“欢迎来到我们奥塔库市的著名圣地——乐幻漫画咖啡店!这里全年无休,只为等待您的光临!”
“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漫不经心地在店内环视一圈,标准的木质结构,面积不大,墙壁上挂有几张色彩艳丽的画卷,另外,角落的架子上堆着满满的书籍,都只有口袋大小。
“这些书的样子可真有意思,可以看看吗?”
不待男孩回答,我快步走到书架前,随手拿起最上方的一本。嗯……封面是一个漂亮精致的女孩子,金发碧眼的特征和我很相似,穿着纯白色的长裙。一旁是一堆意义不明的符号。
“奇怪,我的数据库里没有记录这种文字么?”
我不禁在心里小声嘀咕,翻开了书页。奇怪的右向翻页设计,上下排列扭曲不成形状的文字,还有整本手掌般大小的版面,都是没曾在数据库里见到过的资料。
“这个地方的书,都是这样的吗?”
仿佛是等待着这个时机似的,男孩迅速回答道:“啊,美丽的……薇欧瑞特小姐,刚才我正想提醒您来着。看您的外表不像是本地人,可能对这边的情况不太了解。”男孩从柜台后走过来,取出此前一直抓在左手里的那本小书,递到我面前。我注意到两本书封面上画着的是同一个女孩子。
“这个被称为文库本,是我们城市的特色之一。”男孩顿了顿,有些自豪的样子:“每年都会有大量的游客慕名而来想要买些带回去,可惜,我们城市是禁止商业贩售书籍的。”
“禁止贩售?”
“书籍是用来记载知识的,而知识是不应该拿来贩卖的,有什么问题吗?喜欢的话,自己记下来便是。不过……”说到这儿,男孩朝我眨了眨眼睛:“要是薇欧瑞特小姐您想要的话,我也可以送几本给您。不,应该说很荣幸我能有这个机会。”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博士说过,收集资料也是观测工作的重要部分。不对,为什么我要想到那个猥琐博士。
“正好小姐您手中拿着的那本和我这本是一套,就一齐送给您好了。”男孩有些留恋地抚摸着书皮,不过还是把书递了过来:“这套书的名字叫作「紫罗兰永恒花园」,是我很喜欢的一部作品,请务必好好珍惜。”
紫罗兰?永恒花园?我有些懵然,但还是顺手接下了书本。小小的,装帧很是精致,插画也很漂亮,可现在没法解析这种文字,很难读出更多信息。
“你认识这本书的作者吗?”
“作者?”男孩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不认识。虽然平日里街上看不到多少人,但奥塔库市的人口可多着呢,还有好多好多藏起来我从来没见过的居民。没能回答上您的问题,真是对不起。”
“没事,倒是要谢谢你的赠书了。”
男孩弯下腰,摆出一个宫廷贵族式的标准行礼姿势。
“荣幸之至。”
“好吧,你衬衫有颗扣子开了。”
趁着男孩慌慌张张转过身去整理衣服的空当,我找了张就近的桌子坐下。虽然还是没法和系统取得通信,但我可以把书籍信息先存储在本地资料中,谁知道传送的时候这两本书会不会和我一同被送回去。
“嗯……真是奇怪的文字。”由于缺少能和这种文字直接对应的类,我首先还得制作出一份大致的形态学分析报告,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要长,不过反正现在外面也是深夜,自己也无处可去,在这边多待会也不错。
可能是以为我在专心致志地读书,男孩在我侧边的座位轻轻坐了下来,小心翼翼想要说话又欲言又止的神情显得很是有趣。我也没搭理他,继续手头的记录工作。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也不久吧,我这边的工作才刚进行到一半,但男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用手支着头一副强撑着的模样,还不时地上下摆动一次。
“想睡就去睡会吧,角落里不是还有一张沙发么?”
男孩努力睁开眼睛,轻轻笑了笑:“没事,我还不困。不过,薇欧瑞特小姐,虽然不太爱说话也一直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很温柔的人。”
嗯……我的确已经觉察到,在过量镇静芯片的作用下自己的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如以前那么神经质和暴躁了,可能会给人一种冰冷的感觉,但被人说温柔可还真是第一次。
“噢,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不动声色地问道。
“薇欧瑞特小姐很漂亮,头发、肤色和装扮都和书里的那个自动人偶很像,她虽然没有像人类一样的感情,但却有颗温柔的心。所以我想,薇欧瑞特小姐也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男孩似乎已经是快睡着了,声音渐渐含混起来:“毫无瑕疵、宛如满月般皎洁的人偶……”
“希望如此吧。”我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男孩当然不知道,制作我的那个人在创造之初就已经抛弃掉这样的期望了,作为系统筛选出的废弃情绪数据拼凑而成的集合体的我。
“晚安,做个好梦。”


“所以说,薇欧瑞特小姐,请和我去约会吧!”
于是现在,我们正并肩行走在奥塔库市中心最繁华的大街上。和昨夜孤寂静谧的景象截然不同,大街上异常喧闹,还有几个奇怪的团体打出意义不明的标语正在相互宣战:
“真的假的,那还真是不得了!不得了!”
“啊,前辈真是最差劲了……”
我指着那边的人群问道:“那些标语是什么意思?”
“啊哈哈哈。”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大概是这座城市最近时兴的魔法用语吧。”
魔法用语?虽然不太理解,但还是得好好记录下来交给博士去分析。
“对了,薇欧瑞特小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8月28日,七夕节。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会答应你的要求?”
在咖啡店里清醒过来的瞬间,男孩就向我发出了约会的请求。
“哈?”对于超于预期太多的要求,我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那个……今天不是七夕节嘛,按照我们城市的传统,单身男性是不被允许独自出门的,据说会看到很不得了的事情。”男孩似乎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所以自我懂事以来就没能在这一天上过街……啊,不过薇欧瑞特小姐这么漂亮,肯定早有预约了吧。”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还没来得及回话,男孩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眼神里冒着熊熊的战意:“作为乐幻漫画咖啡第三代传人的我也不会放弃的,真正的勇者就该站着被打败!”
“为什么要以自己被打败为前提……”我实在是有些无奈:“并且事实上,我没有任何预约。向我发出邀请的,你还是第一个。”
“诶?”
就这样,我们在男孩简单打理了一下衣装后就出了门。顺带一提的是,直到现在也并没有看到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或许刚才遇到的的魔法修道团体可以勉强算在其中。
“我还想着或许薇欧瑞特小姐不是本地人,或许对这个传说不太熟悉呢,需要我为您详细介绍一番吗?”
“不用了,谢谢。”
这种基础的资料自然在数据库里有收录,不过能够实地观测的机会也着实难得。正是考虑到了这点,我才会答应男孩的请求。
“不过你觉得,为什么人们会这么执着于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传说?”思索了许久,我还是轻声问道:“明明可能就是完全编造出来的,美好的东西在现实里只要努力去寻找总能实现,那为什么非要限定在一个已经有过的故事上?”
“啊哈哈,果然薇欧瑞特小姐和这个传说不怎么搭呢。”
男孩似乎颇有些感慨,继续说道:“那倒也是,像薇欧瑞特小姐这么漂亮又坚定的人,恐怕从来没有陷入迷惘过吧?”
“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甚至都不知道今天该怎么度过,这种感觉可是很难受的。人类呢,是一种很有限的生物,每次总是只能站在某个时间点,看到当下的一个部分,全部视角相互勾连起来才会有了整个世界。而当找不到自己所处的位置的时候,那些古老美好的故事传说自然就成为了最好的起点,或者是想要达到的终点。嗯……不知道我的这套理论,是否合薇欧瑞特小姐的心意呢?”
“挺好的。”我沉默不语,这种问题我没法做出判断,还是只能先行记录下来。
“并且我想,这恐怕也是全体奥塔库市居民的共同心愿吧。”男孩站在街口,环视周身熙熙攘攘的人群,我清晰地看到远处建筑的影子尽数落在他的眼中:“这座城市,是建立在虚幻之上的,居民们追求的,是永远不能抓在手中的东西,但又却无比美好和纯粹。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建造一座花园,能够永久保存下这些珍贵的记忆和愿景。”
“或者干脆,就按照那本书里的命名,把这座城市叫做「永恒花园」吧!”
男孩转过身来,一脸兴奋地看着我,眼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要说对和男孩的约会有什么期待的话,那自然是没有的。
嗯……也不仅仅是因为我本身对七夕节和约会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概念,或许更有可能是由于男孩的表现……距离资料库里保有的影像间实在是差距有些过大,那些影像都有一个共同的标签——「浪漫」。当然,得排除掉其中不知道是谁加进去的「机器人」类别。
昨天的男孩还会选择性地在我面前故作老成,今天就完全变成了一个看到新奇事物兴奋不已的孩子,性格还有些害羞和别扭。
“薇欧瑞特小姐,你看,那边有卖棉花糖的摊贩,要去尝尝嘛!”
还没等我说话,男孩便自顾自地跑到摊前买来了两只棉花糖,开心地把其中一只递给我。
“据说是织女特别手工制作的棉花糖噢,嗯,薇欧瑞特小姐不吃吗?”
我有些犹豫地看着手中棉花糖,鲜艳光亮看着特别美味,但我最后还是递还给了男孩。
“……我对糖分有些过敏,不好意思。”
“这样啊。”男孩有些失望,“那薇欧瑞特小姐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吧,我们城市虽然不太繁华,但在美食方面可是绝对不会输的!”
说完男孩便小口小口咬着棉花糖,那像小孩子般开心的神色和身上整洁成套的西式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是我一身翠绿色的长裙和周围的环境显得有些不搭了。
“薇欧瑞特小姐!你看那个怎么样,牛郎独家出品的牛肉干!”
“不会觉得很残忍吗……”
“薇欧瑞特小姐!薇欧瑞特小姐!”
话音未落,男孩又跑到了大街的对面,兴奋地向我招着手。
“真是拿他没办法啊。”我忽然有些头疼,但也只好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人潮,视线尽头是数株茂盛的竹干,翠绿的枝叶上现在已经挂满了色彩缤纷的各式纸笺,随风飘动的摇曳姿态仿佛可以从中看到那一个个活生生的心愿一般。
“薇欧瑞特小姐,你知道吗。据说在七夕节这天,把自己的愿望写在诗笺上挂在竹叶枝头,就能够传达给天上的人们。呐,薇欧瑞特小姐,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男孩站在竹叶下,有些出神地凝视着那些舞动的纸笺,阳光洒下的阴影在面容上浮动。
“然后纸笺挂的越高,实现的可能性就越大是吧。”我轻步走到男孩身边,“我是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你呢?我想肯定会有不少吧。”
“嗯……”男孩突然有些黯然地低下头来,随后侧过身,好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从口中挤出一句:“薇欧瑞特小姐,你的头发可真漂亮啊,摊洒在精致的翠绿色长裙之上就好像是森林的清晨那穿透氤氲雾气的第一缕阳光一样清澈耀眼。”
“好了,别说些无关的事了。你不是还要写竹笺吗,再不快点的话竹叶的高处就要被其他人抢光了。”
“嗯,我也帮薇欧瑞特小姐拿一张吧。”
男孩似乎恢复了精神,快步向着取纸台走去。我看着男孩的背影,莫名地有些伤感。
“抱歉,这座城市注定只能是建立在虚幻之上的存在。”
「永恒花园」即使能够凝固时间,其中生长出来的,也终究只是精心培育的花朵,而任何花园都会需要一个勤奋工作的园丁,仅此而已。
更何况,「永恒花园」的真正使命在于筛选而不是培养,只有通过考核的人类才能离开乐园幻境,在现实的新历中获得生存的机会,否则就只能成为和我一样的废弃数据。
“薇欧瑞特小姐!”男孩从远处跑了过来,手中挥动着两张小巧的纸笺,“一张粉红色和一张淡绿色的,薇欧瑞特小姐想要哪种颜色呢?”
“还是你先选吧,我都可以。”
“那我选择淡绿色的吧,感觉粉红色和薇欧瑞特小姐更相配一点。”
“行。”我接过男孩手中的纸笺和签字笔,找了张桌子坐下,男孩坐在我旁边,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随后仿佛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快速在纸上涂写起来。
“咦,薇欧瑞特小姐是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心愿吗?”
男孩凑过来,望着我空无一物的纸笺问道。
“嗯,一时想不到什么可写的。”
“那薇欧瑞特小姐慢慢想吧,我就先去挂上啦!”
男孩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小梯子,支在后方的墙面上小心翼翼地把纸笺挂在了他能够到的最高处,看来是很迫切想要实现的愿望。不过被前方的竹叶挡住了视线,我看不见纸笺上的具体内容。
“就这样吧。”我望着男孩努力挂上竹笺的身影,在纸条上迅速写下一行字。
“噢,薇欧瑞特小姐已经写好了嘛,需要我帮忙挂上吗?”
回来的男孩凑过身来准备接过我手中的纸笺,但被我巧妙地躲开了。
“随意窥探少女的心思,可不是一个绅士该有的行为噢。”
我对着男孩露出少有的笑容,随意撩拨起额前的碎发,起身轻步向着茂盛的竹林走去。苍翠欲滴的新鲜竹叶在微风中颤动,那花枝招展的模样看着格外诱人。
“呐,薇欧瑞特小姐。为什么把纸笺挂在这么低的地方呢,难道是不太想实现的愿望嘛。”
我笑了笑,抬起头望着天空。
“怎么会有不希望实现的愿望呢?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也没必要让那边的人们知道的太清楚吧,毕竟是只属于自己的心愿,不是吗?”
男孩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沾上的尘土:“薇欧瑞特小姐,我们走吧。”
“好的。”
不知不觉间,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薄暮映染下的半边天空满是茜红。盛大的庆典还在继续,喧闹的人流丝毫没有要停歇下来的意思,竹叶枝头也还在不停地被系上满载心愿的纸笺,或许,这将是全体奥塔库市居民最接近天空的一天。
“薇欧瑞特小姐,今天过得可还开心?”
“嗯……勉强合格吧。”
“啊哈哈哈。”一瞬间,男孩似乎又变回了起初那个羞涩慌张又故作老成的模样,“能得到薇欧瑞特小姐这样的评价,我深感荣幸。”
“又来了。”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帷幕落下,乐声停息,即使沉溺梦境的人们迟迟不愿离去,可舞会终究还是会结束。”男孩深深弯下腰:“若是在临别之前能够得到薇欧瑞特小姐的赞许,再多的苦劳也是值得。”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温柔,我只是,想要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使命,仅此而已。”
远处,绚烂的烟花在苍冥的暮色中绽放开来,明亮的色彩渐渐隐没在合拢的黯淡霞光中,虽没有夜空那般璀璨热烈,但却也别有一番感伤之意。
“薇欧瑞特小姐,那边似乎很热闹的样子,要过去看看嘛?”
男孩似乎看出了我的出神,轻声提醒道。
“去看看吧。”


视线尽头是一座古旧的礼堂,满墙的爬山虎预示着悠久的过去,缤纷的小彩灯在夜色中勾勒出整座建筑的大致轮廓,老式的旋转门正一刻不停地向内吞噬着人流。
我们随着人潮渐渐进入到礼堂内部,那是一间宽广的剧场,浮华的装饰营造出一种魔幻般的气息。礼堂前端是一个建起的高台,艳红的幕布如流水般低垂下来。
“欢迎来到——「终极反转」!”
“七夕之夜,据说有情人无论相隔多远都将想尽办法相聚。那么,若是调换一下角色又会怎样呢……”
随着幕布缓缓拉开,身着华丽礼服的主持人出现在舞台上,大声宣读着节目的说明。具体的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许是周围的环境太过于喧闹,也或许是由于我根本就没在听。
“还真是盛大的活动呢。”男孩在我身旁低语,听起来也仿佛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一般。
整个世界都仿佛沉在水底一般变得朦胧起来,感知很不真切。应该是时间快到了,和幻境的连接开始有些松动,我担心会用一种怎样的方式完成传送。好在震动只持续了一小会。
“……本期节目由「光辉游乐园」独家赞助,最终胜者将获得由园方提供的三日免费套票一对!”主持人一口气念完了卡片上的内容,面向台下大声问道:“有哪两位观众朋友愿意成为我们的第一对挑战者吗!”
前排有人举起了手,那是一对情侣,看起来比我年龄稍长。男方牵着自己伴侣的手轻步走上了舞台,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盛装,看起来似乎是有备而来。
“欢迎!让我来看看,两位抽选到的主题是——「海的女儿」!剧本片段已经显示在后方的大屏幕上了,由这位先生扮演我们可怜的美人鱼,这位小姐则是英俊的王子……噢不,是美丽的公主殿下。两位共有五分钟的时间进行准备,让我们期待最为精彩的表演吧!”
话音刚落,那对情侣便在舞台上四处走动起来,同时迅速地交流着。
“噢,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呢。”男孩说道,“应该是有专门排演过的吧。”
“这个也能看得出来吗?”
“薇欧瑞特小姐,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欢话剧的,还是学校演剧部的部长呢。”男孩闭上眼睛,仿佛在酝酿情绪一般,随后轻声念诵道:“我们的情人,不过是随便借个名字,用幻想吹出来的肥皂泡。把信拿去吧!你可以使假戏成真。”
“「西哈诺」么?”还好我的资料库里被博士加入了很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薇欧瑞特小姐真是博学呢。”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错,并且我很喜欢的另一部作品里也引用过这句话……”
人群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突然回过神来,台上的表演却早已经结束了。
不好,我暗自心慌,自己没可能会错过这么长时间的观测记录,恐怕是连接松动致使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意识出现了断层,丢失了部分记录数据。
或许时间已经不多了,传送就要开始了。
“……薇欧瑞特小姐,薇欧瑞特小姐,你还好吧?”
“啊,没事。”
我定了定心神,重新把握住周围的情况。那对情侣已经离开了舞台,主持人站在中央,正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是精彩的表演呢。那位先生扮演的美人鱼少年拖着残破的鱼尾努力爬向公主殿下的一幕真是让人看得潸然泪下……不过!”主持人话锋一转,“会不会有更为出色的演出呢,七夕之夜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是未知!还有其他观众朋友愿意参加我们的节目吗!”
我侧身看向男孩,男孩正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台上的情况。
“……行吧。”我叹了口气,高高举起手臂。
“噢,又有志愿者了,让我看看……是一位美丽的小姐!”主持人快步走到舞台边缘:“快请上来吧,我们的观众最喜欢看到美丽的小姐自告奋勇了。”
我无视男孩惊讶的眼神,起身朝向舞台上走去,男孩略作犹豫还是迅速跟在了我的身后。
“欢迎这位美丽的小姐和这位……不知名的先生!让我来看看,系统为两位抽选到的主题是——「辛德瑞拉」!剧本片段已经显示在后方的大屏幕上了,这次选择的是最后的舞会部分呢。还是老规矩,由这位美丽的小姐扮演召开舞会的公主殿下,这位先生则是一位穷困的平民少年。各位观众朋友,让我们一起期待这场最为华丽的终幕吧!”
男孩望向我,眼里半是兴奋半是谢意,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我摆摆手示意,轻声说道:“最后的演出了,期待你的表现噢。”
“啊。”
聚光灯亮起,男孩在舞台上的影子被拉得纤细而颀长,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被折断一般。
可男孩用那与他瘦小身形不相符的高亢嗓音,放声在舞台上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美丽的公主,能够得到您的垂青受邀参加舞会,我深感荣幸。”
男孩单膝跪下,单手贴在胸前,非常标准的觐见礼节。
“快起来吧,这位先生。你既已获得舞会的入场资格,就不必再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更何况,即使是在这群星辉耀的灿烂天河中,你也是最为闪亮的一颗明珠。”
我双手捻住长裙的裙摆,微微屈身以示回礼。
男孩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仿佛真的领受到了某大的恩惠。
“啊,感谢美丽的公主,您善良的心灵就如同那正在冉冉升起的朝日一般,必将为整个王国带来温暖与希望。”
“不必多礼。好了,快些回到舞池中去吧,你的舞伴正在等着你呢。”
“美丽的公主,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您能同意。”男孩不退反进,神色却显得愈加恭敬起来:“能否请您,成为我的舞伴呢?我斗胆提出这样无礼的请求,还望您见谅。只是整个舞池里的人们,恐怕也都在期待着能一睹您的优美舞姿。”
仿佛是应和着舞台上的演出似的,悠扬的舞曲适时响起,男孩弯下身子,伸出右手来,指尖坚定而有力。我轻轻把手搭上去,带着些许害羞情绪地小声说道:“我也,正有此意。”
突然间好像回到了最初遇见男孩时的模样。男孩伸出手来,我跌坐在地上。
舞曲音量逐渐加大直至再也听不见台下的热情呼喊,光幕闪动映染着夜空的寒气一片斑驳迷乱,整个世界仿佛都聚焦在了这个不到二十来方的舞台之上。男孩用力回握住我的手指,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腰间。身影交错间,我似乎听到男孩在我耳边细声说道:
“谢谢了,美丽的薇欧瑞特小姐。”
我努力地想要说点什么,但音节还未出口就瞬间淹没在了欢快的乐声之中。
男孩笑了笑,随后闭上了双眼,跟随节奏踩出的舞步还是一如既往的准确无误。
我也不再说话,只是安心感受着当下这一刻的情绪波动,然后铭刻在电子回路之中。
乐章轮转,音符跳跃,不知道持续了多少个急促而又诱人的节拍,终于,舞曲渐渐淡去,躁动的光幕安定下来,直直地打在我们身上,苍白而显眼。
午夜钟声敲响,清脆苍劲的声响穿透云际,回荡在整个奥塔库市的上空。
“要结束了吗?”我轻声问道。
“啊,时间,可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呢。”男孩望着天空,笑着回答道。
“这样啊。”我看见自己的身边已经开始冒出蓝色的光点来,“那还真是,有些伤感呢。”
“不用悲伤,我亲爱的公主。”男孩转过身来,脸上轻淡的笑容未曾改变,“要相信,魔法的力量终将会使我们在某个地点再次相见,并且永远不再分离。”
“真好,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蓝色光点最终形成了一张密集的光膜将我紧紧包围,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我清晰听见了男孩口中吐出的话语,语调异常的温柔。
“我想,那一定会是一座永恒的花园吧。”


消散的认知渐渐组合成形,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重新站在了控制室中央的金属平台之上。
脸颊有什么液体顺着流淌下来,温温热热的,有些难受。
“噢,我亲爱的小紫罗兰回来了?”
角落里传来了博士熟悉的腔调,我连忙背过身去,擦拭掉流下的液体。这个可不能让博士发现,不然又会成为未来被取笑的弱点。
嗯,怎么感觉和先前的小紫罗兰气质完全不一样了?”博士走到近处,不住地用猥琐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的身体,一面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我就说嘛,女孩子果然还是要经历过人生才会变大……”
话音未落,博士的秃头又遭到了一记重击。
“好吧……似乎还是原来的小紫罗兰。”
我决定不去理会这位热衷于性骚扰的博士。或许在官方的文书里博士对于整个人类的贡献足以载入史册,可是在永恒花园里,他只是一个性格别扭又好色的糟老头。好吧,只是掉光了头发而已,或许还没那么老。
在离开中央控制室之前,我回过身来,轻声问道:
“博士,为什么当初会给我取名叫作「紫罗兰」?”
博士坐在操作台前,目光低垂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头也不回地含糊答道:
“因为紫罗兰是……传说中毫无瑕疵、宛如满月般皎洁的人偶。也是永恒的花园里,最为美丽的鲜花……”



很多事情构成了我们的生命,往后的经历注定只能作为回应。

坂田银时

LV.21

1楼
狗!纸箱!收音机!
啊,MADAO
啊,好想吃猪肉【绝望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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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锅的管理员

2楼
狗,纸箱,收音机到底是什么梗
不要说跌倒了再爬起来,有些人永远不会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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